在某個平凡無奇的賴床周末,他醒來,看見一顆壘球大小的毛線球出現在家裡的瓷磚地板上,仰著頭對他微笑。那是一個友善而期望被撫摸的微笑,像幼稚園或小學班上出現了轉學生的時候,老師叫大家跟轉學生當好朋友的那種。
他的童年過得並不快樂,這是他的心理醫生說的,他自己則並不清楚。醫生說他對正常童年的渴望是他幻覺的底層來源,說他的潛意識羨慕身邊那些童年總是嬉鬧歡樂的同伴,不斷想在當下的生活中製造自我補償的契機;但這樣的動力卻被他的表層意識給壓抑下來。「根據你的談話紀錄以及催眠後反應,我認為你的表層意識其實並不被你自己所認同。你其實知道表層意識幾乎完全是由身邊人們的期望所構成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你,但你又不願意承認。」醫生這麼說,潛意識潛意識地聽得他有點生氣。
自從被同事勸來看心理醫生之後,他一抓到空閒時間,就去網路和圖書館翻看那些心理治療啦,精神分析之類的書。幾乎每本書裡都逃不掉佛洛依德佛洛依德,而這個把什麼事情通通歸罪於性、童年、潛意識的圓眼鏡怪老頭讓他實在無法忍受。什麼心理分析?根本是瞎掰嘛!有一次他在醫院裡候診,聽見兩個路過醫生聊著精神疾病的治療法,他們說躁鬱、焦慮,甚至幻覺都可以靠吃藥治好,藥量與給藥方式都能化為清晰的數字,相比之下精神分析這種偽科學根本就該被踢出醫院外面云云。他聽了很高興,當下就要求轉診,從臨床心理科轉到沒有佛洛伊德的精神科。他在精神科的藥丸那裏經過了充滿期待和信心的兩個多月,但眼前的幻覺卻只是一天比一天生動。最後,精神科那位沉默寡言的醫生翻翻他的病歷,搖了個無可奈何的頭,半押半勸地把他又丟回催眠跟心理諮商的老地方。
充滿了童年創傷與慾望,夢與壓抑的臨床心理科。醫生和藹的臨床心理科。在整個診療室裡,他永遠是最不和藹可親的一張嘴巴。醫生說你總是扮演著社會期望,你不誠實面對你自己,你的抗拒就是壓抑的證明......醫生這麼說。表層意識跟社會一樣,都是被建構出來的喔!慢慢來我會幫你面對真正的自己,醫生這麼說,溫溫軟軟的手掌拍拍他的肩膀。他靜靜坐著動也不動,在心裡偷偷翻著白眼。
什麼鬼呀?三歲小孩的謊都比你像樣!
他離開醫院回家,毛球在地板上輕輕彈跳,當他開門的時候毛球在空中翻了個身,小小的三角形嘴巴啾伊啾伊地叫著,伴隨歡迎的微笑。
他蹲下身摸摸毛球,毛球高興得在地上小步跳著,在地板與他的掌心之間輕盈地彈來彈去,讓他想起自己養過的一隻愛撒嬌小狗。他想把毛球從地上抱起來仔細瞧瞧,但當他的雙手圍繞住毛球小小身體的時候,毛球消失了。
地板上看不見毛球。他打開抽屜、碗櫥、衣櫃,找不到他柔軟的多毛幻象。
他花了一整個晚上在家裡找毛球,甚至學著毛球發出啾伊啾伊的叫聲,他趴著檢查床底下、拿手電筒探照書桌與牆壁間的縫隙,在每個袋子和大衣的口袋中尋人……但一無所獲。他累了,把自己流滿汗的身體摔進沙發裡,抓來杯子倒上一杯威士忌:
在正對著沙發的牆壁與地板的夾角,他看見毛球一邊慢慢左右搖擺一邊看著他,小小的三角形嘴巴一開一閉可愛笑著。他從沙發站起身來走向毛球,在伸出手摸到毛球的時候,他聽見背後的沙發傳來細細滑滑的啾伊啾伊叫聲。沙發上擠了二三十個毛球,自顧自地開起同樂會,完全忽略了房間另一頭的他。
他身邊的這隻毛球從他腳邊跳進他懷裡,讓他突然跌坐在地上,無可抑止地哈哈大笑。而在沙發那邊,另一隻毛球剛從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杯裡爬出來,在杯口甩動著自己濕漉漉的多毛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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