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5月 01, 2008

台灣桫欏

這一天他來到懸崖邊的山澗,小小的瀑布在身邊敲打著稜角的山岩。他彎下腰,向河面投擲自己長長捲捲的亂髮。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曾經上過班,結過婚,生了孩子,曾經有過幾套喜歡的西裝。

但那些日子很久之前就已經過去。在過去之後又過了很久很久,而現在,他一個人行走,走著走著也經過了很久很久。

他走在烈日下無人逗留的湖畔,走在砂石車與聯結車的省道上,在貼滿黴苔的地下道裡,走在街燈即將熄滅的,清晨六點的西門町。他總是自己一個人,麻雀並不停在他的肩上,他的腿邊也沒有汪汪的吠聲。

他睡在海邊,舖開身體躺在沙灘上。餓的時候他往海風裡灑鹽;伸出手,把海切成一塊塊的三明治,高高地推到空中,擺在削過皮的土星和木星旁邊,成為一道涼爽的冷盤。

渴的時候,他攏起掌心窩成一個碗,扭開月亮的水龍頭,給自己盛一碗味噌湯。

而這一天他在林間的溪水裡洗髮,小溪彈奏著他的頭皮,並抹上樹根與草葉的香氣。他的臉浸在溪中,滿足地笑著,沒注意到自己的腳滑開了站著的石塊。

甘甜的溪水把他的長髮絞進水下的漩渦裡,把軀體壓在透明的波浪中,送往不遠處的瀑布。他的四肢狂亂揮舞想抓住岸邊的什麼,所能抓到的卻只有兩片同樣沖在水中的台灣桫欏。兩片大大的蕨葉從樹上掉落已久,等人高的葉身上到處都是枯黃的稻草色板塊。

他和兩片桫欏一起被瀑布摔出懸崖。在下落的過程中,湍急的水將他的雙手從身上脫了下來,在他兩邊肩膀分別裝上一片巨大的羽狀複葉。他的血流進桫欏的葉脈,從彎曲而厚實的葉基一路衝向每片纖細而柔軟的葉尖。葉子的每條維管束,每個細胞都因此飽滿而鼓脹,並回復了青綠的色澤,連接在他的軀幹,像一對巨大的翡翠翅膀。

他拍了拍翅膀,在瀑布盡頭不遠的水面輕輕降落。他的身體現在被染成了完全的綠色,桫欏葉的羽毛在樹上吹風的顏色。

在他降落的幾步之外,一隻蜻蜓離開它午睡的浮木,飛進濕潤而陰涼的森林裡。

註:其實台灣桫欏的葉子在枯萎後會繼續垂在樹上,並不脫落。請勿被這篇誤導 XD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