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4月 19, 2008

她在夜裡行走。一無所有的夜,沒有光影,沒有聲音,沒有氣味。

夜很透明很透明,像一只因為擦得太乾淨,而沒辦法被看清楚的玻璃杯。


在她記憶中的某一天,他們對她說,空間是因為裝了東西才存在的。她記得那是個空氣好輕好輕的晚上,他們聚在她的房裡,所有的東西都灑滿一層細細薄薄的日光燈顏色。她的衣櫃與拖鞋、他們的袖口鈕扣和睫毛。水銀燈管的螢白光子在房內的每個物件之間反射著,高速閃動的銀白讓一張張臉龐意外地相像。


那天,她還和他們一樣愛著物理,把自己的浪漫寫進一道道算式之間。在小小的單人房中,和他們一起盤著腿坐在地上,討論新讀過的書。他們說空間並非物質的容器,不是一個等著被填滿的,無邊無底的箱子。「時空和物質一起誕生」他們之中最熱情的一個用近乎聲樂的顱音說。「物質的分布決定著空間的彎曲;彎曲的空間描述物質將如何運動」那些句子來自一個偉大物理學家的想像,乍看之下像是虛幻和瘋狂。


但那個夜晚已經離開很久了。


而如今正將她包裹著的這個夜,卻乾淨地讓她相信,除了自己之外,裡面什麼都沒有。

他想認識夜,但夜什麼都不給她。夜裡什麼也沒有,不能接住一道光或一次震動,擦一擦之後拋回來,或至少揮個手,笑一笑。她伸出她的色聲香觸試著探查,但感官卻全溶進夜裡消散了,像一道道帶著箭頭的直線,從原點離開,不再回來。她甚至無法感覺自己眼耳的消散,因為消散站在所有感受的反面。


她開始在夜裡行走,驚喜地發現夜允許她朝任何方向前進:鞋尖的方向、裙襬的方向、新剪不久指甲的方向、馬尾的方向、鼻樑的方向、唇的方向.....沒有斜坡,沒有窪地或小丘,夜是個沒有引力的地方,她的身體沒有重量。


她就這樣在夜裡走著。走了很久,很久。起初她仍然希望遇見一些什麼,一些能給她回應的東西,但在走得越來越久之後,她漸漸廢棄了自己的方向感與五官,放任自己的身體在空間中移動,但不期待空間傳來任何訊息。她的身體成為認識的界線,肌膚像一層膜,膜的裡面她擁有心跳,擁有內臟的喘息,肌肉與關節的滑動感,以及神經血管在肩頸的轉彎。膜的外面她什麼也不知道,只確定那不屬於自己。


於是,即使是她的行走,也都被那空無的夜摺進她的身體裡。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路變成了膝蓋與腳踝之間不斷重複的的駐波,變成小腿的痠痛和腳拇趾根部的微微腫脹。這些對於身體的繁重依賴,讓她想起她的日常生活。


定律與算式曾經寫滿她絕大部分的時間,但早在那個時候,那些空下來的部分就屬於她的身體。每個並不匆忙的早晨,她把及肩的髮從夢和枕頭之間撈起來,掛在窗外的晨曦旁邊。廚房的她有一雙荷包蛋的手,一只卡布奇諾的舌頭。在自己的房間裡,她擁有摺衣服的手指與掌心。身體是她的薄暮,她的正午,她每個熬夜不睡的弦月。一天一天地,她愛上了排滿瑣事而又不斷重複的平凡生活,發現那些曾經迷戀的科學知識終究美得太抽象,總是站在對面而不屬於她。於是,她拉上教室的門退了出來,回到她能夠擁有的,每天留在平底鍋與吸塵器上的指紋。


關於身體與日常生活的聯想讓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她停止在夜裡無止盡的行走,之後,把自己的身體一片片地剝下來,朝著各個方向拋擲出去。身體的碎片在沒有盡頭的夜裡飛呀飛,在每條所經過的路徑畫出它們的意識與記憶。餐廳、校園、夜市、山脈與沙灘,她的手肘眼睛肩胛和腰際。


在她把每片身體都灑完了的時候,夜散去了,早晨再次來臨。在海與天空之間,雲被即將跳上來的朝陽塗得一臉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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