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4月 05, 2008

蒸蛋

在街道上的公車都打了呵欠的深夜,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勾起腳脫下鞋,轉兩圈鑰匙,推開門。
她看見粉黃粉黃的蒸蛋,從角落茶几上的小電鍋裡漲了出來,漲滿了半間房間。
蒸蛋是早上出門前做的,原本打算中午回來吃,她最喜歡蒸蛋了。

每天早上,他用髮箍把瀏海和鬢角束到腦後,穿上淺色的裙子和洋裝,站在木製的講台和深綠的黑板之間。她剛從大學畢業,拿到教師證。講台的那邊是三十個小學一年級的孩子,很容易鬧脾氣,很愛哭,很愛笑。國語課她叫她們認字,唱小時候從媽媽奶奶那裡收下來的兒歌。泥娃娃泥娃娃一個泥娃娃。數學課她對他們認真地說,二加二等於四,唱三輪車跑得快要五毛給一塊。也許跟課程沒有什麼關係,但她還是對著孩子們唱。她喜歡唱兒歌。

到了晚上,在床頭燈與單人枕之間,她每天作一樣的夢。她的夢是完完全全的黑色,在一點光也沒有的大坑裡,一顆像榕樹那麼高的黑球張著嘴巴追她。在幾乎不會終止的大坑中,她一直跑,總是一邊跑著,一邊太冷靜地問著自己為什麼跑。夢裡她沒有記憶,所以每到夢中她都重新問一次同樣的問題,並得到同樣的答案:其實,她並不害怕被黑球追上、吞下,甚至咬成碎片。其實,她對於被吞噬一直很好奇,甚至有點期待。
但黑球總是追不上她,所以她一直跑。夢裡的她,總是不懂得自己可以停下來讓黑球吃掉。

有時候,她會在醒來之後去想夢裡的黑球。黑球除了那大大的嘴巴什麼也沒有,嘴巴總是一張一合,那節奏似乎是想說什麼。
但她從沒聽到過。夢裡沒有聲音,她在夢裡也只是奔跑。

而現在,想回到房裡,噗通一聲倒進床上的她,把房門推開了一半,握著門把在玄關站了好久。房間裡的茶几上,小電鍋的鍋蓋早就不知道滑到哪裡去了,而鍋口還咕嘟咕嘟地不斷有蒸蛋冒出來。蒸蛋占據了她的書桌、衣櫃、她的落地窗和窗簾,她的地板、枕頭、棉被,跟床頭燈旁邊翻開一半的書。蒸蛋好像在蠕動,她的眼睛告訴她。她想起下課的時候聽小朋友說過的,電玩裡面的一種怪物,軟軟的,像一顆顆大大的果凍球,有亮亮圓圓的眼睛,和總是笑著的大嘴巴。小朋友說那種可愛的怪物總愛左右搖來搖去,她覺得眼前的蒸蛋也正慢慢地搖來搖去,雖然沒有眼睛跟嘴巴。

她蹲下身,把鞋子穿起來,到走廊上拿了支滅火器,握住噴頭往蒸蛋噴去。滅火器的乾粉噴得房間裡到處都是,而蒸蛋把身上白白的乾粉溶了進去,又爬到牆上,把不小心濺上去的乾粉也溶了下去。蒸蛋輕輕搖了搖身子,像是對她微笑。

她下樓來到停車場,從行李箱拿出大賣場的購物袋,回到房哩,想慢慢地把蒸蛋挖出來倒掉,但蒸蛋很團結,購物袋才剛碰到蒸蛋,就被遠遠地彈開了。

她到警衛室找人幫忙,但警衛把自己鎖在房裡睡著了,怎麼叫都叫不醒。她一間間地敲鄰居的門,一次次按他們的電鈴,但沒有一間屋子有回應。

她走得好累,汗把裙子、襪子,以及洋裝的荷葉邊都浸濕了。她的手腕沾了滅火器的乾粉,食指指尖印滿門鈴上的油垢。她發現自己一直吁吁喘著氣,決定先休息一下,洗個手。

浴室沒有蒸蛋,乾淨得一切如昨。她轉開水龍頭,讓手濡了水,抹上肥皂,一邊慢慢地搓著,一邊做起深呼吸。

一、二、三、四......

她的雙手悄悄地清爽,她的呼吸慢慢地緩慢了。她沖了沖水,從頭上把戴了一整天的髮箍脫下來,然後,關上水龍頭。

在手指把水龍頭扭緊的那一瞬間,嘩啦嘩啦的巨響從浴室外面傳來。所有的蒸蛋,粉黃粉黃的蒸蛋,吃了滅火乾粉的蒸蛋,輕輕搖來搖去的蒸蛋,突然一股腦地鑽進洗手台的排水孔。一兩秒的時間,蒸蛋就統統不見了。

之前占滿半個房間的蒸蛋,就這樣全都不見了。就連洗手台上,也什麼痕跡都沒有。

蒸蛋鑽得太快了,快得她只能在它們消失之後,低頭檢查洗手台,確定乾乾淨淨沒有弄髒。然後,走出浴室,回到房裡。

房裡什麼蒸蛋也沒有了。茶几的桌腳邊,靜靜躺著一人份小電鍋的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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