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4月 19, 2008

牽手

就這樣牽著我的手,不要放開。她對他說。

醫院的11樓是她的精神科,她和他各自穿著自己的袍子,他是寬鬆的淺藍綠色而她是白色,左胸的口袋插了兩隻細細的筆,而藏青的繡線在口袋上方纏繞出她的名字。

醫院裡的公共空間總是那麼窄。日光燈的螢白把長長的走廊捏成一隻細頸燒瓶,讓每個人都把一些空氣悶在肺裡。平行對望的病房和看診室之間,一塊塊門牌都掛滿了眼睛。嘿,有人在看,這樣不好吧。他說。她卻把他揪得更緊。

牽著我的手。我是醫生,而你是病人,她說。

他四十三,而她二十六,半年多前才從實習的地獄走進住院醫師的地獄。在醫學院的七年日子裡,她一直是那屆的第一名。她瘦、高、直髮黑黑,清懼的瓜子臉鑲著內斂的眼睛。學長們燒盡全身的聰慧與想像力試圖接近她,音樂會、海濱、野地開唱、PUB夜店西門町......但她總是只有一句話:「我想過自己的生活。」

他與她的的相遇是在某天上午的診療室,開始看診前的十多分鐘。護士把預約看診的病歷疊好放在桌上,還沒開始叫號。她偷偷為自己買了一包紙盒鮮奶,手指剝開盒口湊上嘴喝。

冰涼的牛奶剛在舌頭上潑開,根本也沒掛號的他無視護士突然推門進來,就這樣看見液態的雪沾在她柔軟的唇邊。

他無可抑止地指著她大笑,那原因被問了多次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而她愣在一場荒謬裡,卻突然想認識眼前這個能因為自己的唇邊牛奶印而笑得歇斯底里的中年男人。

他也許有病,但那病讓她快樂。每次看診後他們約會,在醫院裡她們正常地問答,之後他拿藥離開回家等她,故作神秘趴在桌燈旁,對他講述自己真正的幻像。他說粉紅色的大象在天空飛,說月亮飛過天頂的時候下了一場乳酪雨。她要他安心說他沒病,向他索求更多更多想像的糖蜜。他買等人高的布偶熊送她,說夜裡看見山頂上布偶搖擺散步。布偶太大,把山都踩壞了,小溪和池塘從碎開的地方流出來。

聽著聽著,臉頰把她眼睛笑得很細。在四五坪的房間裡,她牽他的手站起來,轉圈跳舞,兩人的手肘與背脊一不小心就擦到牆壁。

她們去夜市,玩套圈圈打彈珠。她摘下耳環換上髮箍,衣服穿粉紅與草綠,拉他的衣角討棉花糖。他皺著眉頭,說看見棉花糖不斷偷偷長大,她要他不要擔心我很快就統統吃完。回到家她被歡樂彈得疲憊,拿起蓮蓬頭沖澡,溫熱的水滴聚成一條條流下,從頸側,胸,腹擦過她的腰身。

浴巾裹著她長髮與身軀走出來,要他再講那些迷人的幻影給她聽。他說了長羽毛的汽車與拉霸紅綠燈的故事。說著說著他變得沉重。如果哪天我把綠燈看成紅燈出車禍怎麼辦?他擔心地問。沒關係的,她摸摸他的頭。
別想太多,相信你的醫生。她說。

但她終究還是為他安排了一次腦造影檢查。檢查室裡fMRI嗡嗡地響,巨大乳白色的環狀機器在空氣裡敲出厚重的波紋,波紋像巨大的透明甜甜圈,漂浮在半空中,每一個都比人,比fMRI的乳白色機器都更長更寬。其中一個波圈向她眼前飄來,她伸出手捧著,蓬蓬綿綿。她剛上小學的時候,老家隔壁的麵包店總讓甜甜圈在下午出爐,等待小朋友蹦蹦跳跳地放學。

她張開嘴,咬了一口空氣裡的甜甜圈,好甜好甜。他從機器裡坐起身,吃驚地看著她。她擦擦嘴邊的糖粉,在唇前豎起食指,吹出輕輕的噓聲。

噓----不要想太多喔。我是醫生,你是我的病人。
他笑著點點頭。而她嘴邊沾了一圈的糖粉融化成糖漿,慢慢地流下來,覆在她的唇上,像一件透明的衣服,緊緊抱著親密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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