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讀過黃碧雲的其他作品,不過至少《烈女圖》的黃碧雲真該去導部電影,導部鏡頭總被一句一句短短而鮮明的文字所佔領;稀稀白白的背景音樂與低喃不住的旁 白搶奪觀眾耳膜的電影─《烈女圖》不就是這樣的文本嗎?一部很文字很鏡頭很絮聒,「並且」很文學的小說?
我是個遲鈍的讀者,直到大概〈我婆〉第8節才了解《烈女圖》為何背離小說那如海浪般悠長地沉浮的語言常態,而以如同原始部落的,除傳達語意外幾乎再沒有其 他功能的簡短句式書寫;但又在其中穿插一些搖天動地的震撼彈語句。也許是我的大腦需要8節去適應黃碧雲;去發現那僅為傳達一個個單一陳述而出現並且分句怪 異的文字模式,其實是生活中最有效而常見的語言形象。當強褓的幼童說「要…吃…酸酸」的時候我們會拿他指著的檸檬糖給他,而非在此時要求他除非說出「可以 拜託妳拿那邊的檸檬糖給我吃嗎?」這語法正確並且符合禮節的語句否則別想吃糖(這麼無聊的要求通常換來的是嬰兒高頻率高分貝的哭鬧)。短而緊密的語句是有 效的工具,是人類在無瑕進行任何精神活動的環境中與語言的共生方式。
而當我將壓迫的語言與小說裡壓迫的人物聯結起來,突然一切都說得通了。急促的短句、流水帳般的語句輸出,以及像赤眼果蠅那樣(請原諒這作噁的喻依,我實在 想不到比它更能反映心中《烈女圖》前半本敘事風格的事物了)不住嗡嗡振翅旋繞的主人翁家族史。在《烈女圖》的前兩部份之所以這麼蒼蠅,是因為左作者想述說 的故事本身就是蒼蠅的;是煩躁而不堪的,是作者所謂女性所背負的,無法逃脫的重量。濃重而繁雜的敘事風格到了〈我母〉中後段以及〈你〉的部份也逐漸紓解, 並被當代小說主流的疏離感描寫所取代。比較文本前後的敘事差異讓我覺得文本前段風格是作者希望文字配合情節的設計,而閱讀那拒斥而不堪的文字也的確對讀者 表達了故事本身那不願被窺探的不堪。
《烈女圖》裡表達女性生命在腐臭中掙扎的意圖與成果讓我佩服,然而我還是不喜歡《烈女圖》。不喜歡它對讀者的拒斥;不喜歡被以情感目的強烈渲染的髒穢與暴 力(相反地我喜歡Quentin Tarantino那漫畫訴求的暴力)。總覺得不堪與掙扎的主題也許除了不堪與掙扎的文字之外有其他更能傳達給讀者的形式;總覺得小說中的所有人物都掙扎 地太反英雄的英雄化;總覺得除了重度的小說讀者、小說家、書評,以及現代文學課堂上的學生之外,大概沒有幾個人能在前10節那糾結的事件與濃重的語法中存 活下來,更別提能否了解作者的意念。也許因為讀過駱以軍的變態敘事手法並且不由自主地喜歡上(兩者都很暴力;都書寫不堪呵);也許因為自己太過於溫室以致 於連自己的美感都已溫室化;也許覺得文學該擁有文字的美感及必要性(另一個我說:這不對呀!《烈女圖》怎麼讀都是篇離不開文字的故事,而且還成功地把濃烈 經營成美感呀!);也許因為害怕發現每個路人的三姑六婆都可以是一本《烈女圖》;也許…也許使是怕血,怕血真實地流出的樣子吧。
可是,其實我們都可以不流血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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