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嗝

山

2008-06-03T19:05:00.004+08:00

山聽見身體裡冒著咕嘟咕嘟的聲音。一股沸騰的蒸氣，一朵火的花，或者一條涼涼但長長的河。他想那應該是一個故事，想被寫下來。

於是他寫了一個年輕人在很多地方行走的故事。年輕人走在林道，在落葉堆裡，也走在榕樹枝枒搭起的橋，以及新生的柳條上。年輕人的腳步像一顆飽滿的皮球，呼吸之中有著紅檜的肺。

山拿著寫好的故事進城，給一個個經過的人看，他們佇著在路中央，站著讀山的故事，靜靜地流淚，然後離去，離去之前轉身向山鞠躬，但什麼也沒說。山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想說的故事會讓人們離去，卻聽見身體裡轉動著喀啦喀啦的齒輪聲音。

他把聲音寫下來，那是年輕人在路燈下走路的故事。路燈的光是漩渦狀的，漩渦從一盞牽到下一盞，跟隨年輕人走過一個個街角。年輕人要回家，他認得遠方的家門，可是卻怎麼都走不到。年輕人喜歡在深夜，在一個人的家裡做自己的晚餐，然後洗碗，然後磅一聲倒在床上睡去，但他一直走不到終點，夜晚連接著另一個未完成的夜晚，家與白晝一樣總是不會到來。

山把故事講給水田裡的農人聽，農人拿起汗濕的毛巾擦著滿佈皺紋的額頭。風從農人的臉吹過，整片田裡的秧苗躺下身子，柔軟如蕨葉的細羽。山的體內，聲音以藤鬚的樣貌地緩慢地伸長，並且捲曲。

在那之後的很多日子裡，聲音在山的髮尖抽芽，撫摸他生滿林葉的肌膚。山把那些聲音全寫成年輕人的故事。年輕人在很多地方行走，在火車車廂裡，在電線杆杆頂，在鵝卵石與溪沙的旁邊，在谷間細瘦的紅色吊橋......山把故事寫下來，講給人聽，然後離去。一隻紡織娘擦了擦翅膀，跳過一叢小小的蒲公英。

山一直說，一直說，一直說。直到他累了，躺下來，深睡。他蓋著雨和彩虹的，輕輕的絨被。

然後山醒來，慢慢睜開眼睛，拿身邊的雲擦臉。

他清爽著，彎彎地笑著，一不小心就把臉擦去了半邊。

我所想寫的詩

2008-06-03T19:05:00.003+08:00

我想
我想寫的詩也許是這樣的：
拿起一件每天見面的東西
一支鉛筆，看著它
對著它說
今天好嗎雲很甜
太陽很大
帶著它在口袋裡
離開家
開門然後關門
去樓下深夜的超商
買一個餓餓的麵包
然後回家開門
關門，鎖上，再
把筆放下
(也許親一親它)
坐下來吃麵包
聽收音機太陽
緩緩來到
來到我的床前我倦了睡覺
閉了眼睛想起一首
喜歡但怎麼也不寫的詩：

白日的手打開三朵雲
以及
這些個字

※註：最後三句來自Paz的詩作

052508

2008-06-03T19:04:00.001+08:00

她有一個房間
一堵牆，牆上有很多
風和太陽

她有一把長髮
一對嘴唇
和一個肚子

她推開房門
用水杯喝水

生活與生活
與日子與
日子

052208

2008-06-03T19:03:00.001+08:00

到水邊，把每一個
看得見的明天
埋進沙裡
不問什麼

水面漲起，然後
水面退落

於是滔沙
太陽升起
水被手經過

虹被看見
雨被帶走

052008

2008-06-03T19:02:00.001+08:00

詩被閱讀
像今天：前一個
和下一個今天

我們被自己張開
山在裡面和旁邊

一把椅子
一張床的房間

051408

2008-06-03T19:01:00.001+08:00

開玩笑的人笑
有人不笑
有人睜開耳朵，有人摔破

笑是碎裂
空氣是一只瓷盤子

故事

2008-05-13T13:26:00.003+08:00

如果可以，她會去旅行。

她所認識的人都是礦工，而她不久之後就得成為他們。在家鄉的語言裡，「山中」指的不是畫眉與雨蛙的枝枒，而是隧道裡礦車的鐵軌，以及胸口與額頭在缺氧狀態的暈眩。她的家在山中。她們從山的肋骨與心臟把各種顏色搬出來：憂鬱的顏色、熱情的顏色、開朗或低落的顏色。她們販賣、打磨，甚至也配戴這些顏色。

青春期的她即將熟成，她的家鄉想留下她，但她並不接受這座山中的城鎮。像所有鎮裡的孩子一樣，她沒有上過學，除了帳本與點名簿之外再沒碰過一本書。但她每天望著天空，猜想著雲的背影和太陽的肩線，天空把一個個故事像西北雨的雨點一樣下給她。

她在土堆上塗鴉，記下每個故事。泥鰍騎著鯉魚在水稻田裡冒險的故事、丁香與梨花在小路上牽著手不斷奔逃的故事、森林遺失名字的故事、螞蟻帶著蚱蜢的空殼落寞回家的故事、紅檜用他的葉子預言了宇宙命運的故事......在每個城市，圖書館的書架上都排滿了與這些極為相似的故事，但她幾乎不認識字，也沒有去過圖書館。隨著日子成長而漸漸飽滿的她，只是將自己潑灑在這些故事上，期待隔天的清晨能帶來旅行的機會。在朝陽升起之前，她像自己故事裡一隻夜夜說書的環頸雉。

與礦工們交易的商人每個月會來過來一趟，但他們只看見礦山裡的寶藏。鎮裡偶爾會跑進外人，大多是一台台迷路的，又累又渴的機車。來到鎮上的幾乎都是渾身長滿鬍渣和汗臭的男人，用手指與言語輕浮她，絲毫不理她的旅行夢想，甚至不願意聽她說故事。

於是，她只能每天繼續沐浴在故事裡。故事像她黑黑細細的髮一天天長長，慢慢地從肩頭長到胸脯，到腰身到腳踝，包滿了她整個身體，包裹她的青春與老年。即使在死亡與下葬之後，故事的長度依然不斷增加。

※※※

在很久很久之後，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把黑森林當枕頭的城市中，一對恩愛的兄弟在鄉間蒐集晚餐後與睡前的民間傳說。之後又過了幾百年，一個島國的數學家寫了個鑲滿專業笑話的少女冒險；在地球另一端的某個巨大都會裡，一個盲眼的愛書人說了一個甜甜圈型的圖書館向天空與地底無限延伸的故事......

後來......

再後來......

台灣桫欏

2008-05-01T20:39:00.002+08:00

這一天他來到懸崖邊的山澗，小小的瀑布在身邊敲打著稜角的山岩。他彎下腰，向河面投擲自己長長捲捲的亂髮。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曾經上過班，結過婚，生了孩子，曾經有過幾套喜歡的西裝。

但那些日子很久之前就已經過去。在過去之後又過了很久很久，而現在，他一個人行走，走著走著也經過了很久很久。

他走在烈日下無人逗留的湖畔，走在砂石車與聯結車的省道上，在貼滿黴苔的地下道裡，走在街燈即將熄滅的，清晨六點的西門町。他總是自己一個人，麻雀並不停在他的肩上，他的腿邊也沒有汪汪的吠聲。

他睡在海邊，舖開身體躺在沙灘上。餓的時候他往海風裡灑鹽；伸出手，把海切成一塊塊的三明治，高高地推到空中，擺在削過皮的土星和木星旁邊，成為一道涼爽的冷盤。

渴的時候，他攏起掌心窩成一個碗，扭開月亮的水龍頭，給自己盛一碗味噌湯。

而這一天他在林間的溪水裡洗髮，小溪彈奏著他的頭皮，並抹上樹根與草葉的香氣。他的臉浸在溪中，滿足地笑著，沒注意到自己的腳滑開了站著的石塊。

甘甜的溪水把他的長髮絞進水下的漩渦裡，把軀體壓在透明的波浪中，送往不遠處的瀑布。他的四肢狂亂揮舞想抓住岸邊的什麼，所能抓到的卻只有兩片同樣沖在水中的台灣桫欏。兩片大大的蕨葉從樹上掉落已久，等人高的葉身上到處都是枯黃的稻草色板塊。

他和兩片桫欏一起被瀑布摔出懸崖。在下落的過程中，湍急的水將他的雙手從身上脫了下來，在他兩邊肩膀分別裝上一片巨大的羽狀複葉。他的血流進桫欏的葉脈，從彎曲而厚實的葉基一路衝向每片纖細而柔軟的葉尖。葉子的每條維管束，每個細胞都因此飽滿而鼓脹，並回復了青綠的色澤，連接在他的軀幹，像一對巨大的翡翠翅膀。

他拍了拍翅膀，在瀑布盡頭不遠的水面輕輕降落。他的身體現在被染成了完全的綠色，桫欏葉的羽毛在樹上吹風的顏色。

在他降落的幾步之外，一隻蜻蜓離開它午睡的浮木，飛進濕潤而陰涼的森林裡。

註：其實台灣桫欏的葉子在枯萎後會繼續垂在樹上，並不脫落。請勿被這篇誤導 XD

毛球

2008-04-26T23:19:00.001+08:00

在某個平凡無奇的賴床周末，他醒來，看見一顆壘球大小的毛線球出現在家裡的瓷磚地板上，仰著頭對他微笑。那是一個友善而期望被撫摸的微笑，像幼稚園或小學班上出現了轉學生的時候，老師叫大家跟轉學生當好朋友的那種。

他的童年過得並不快樂，這是他的心理醫生說的，他自己則並不清楚。醫生說他對正常童年的渴望是他幻覺的底層來源，說他的潛意識羨慕身邊那些童年總是嬉鬧歡樂的同伴，不斷想在當下的生活中製造自我補償的契機；但這樣的動力卻被他的表層意識給壓抑下來。「根據你的談話紀錄以及催眠後反應，我認為你的表層意識其實並不被你自己所認同。你其實知道表層意識幾乎完全是由身邊人們的期望所構成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你，但你又不願意承認。」醫生這麼說，潛意識潛意識地聽得他有點生氣。

自從被同事勸來看心理醫生之後，他一抓到空閒時間，就去網路和圖書館翻看那些心理治療啦，精神分析之類的書。幾乎每本書裡都逃不掉佛洛依德佛洛依德，而這個把什麼事情通通歸罪於性、童年、潛意識的圓眼鏡怪老頭讓他實在無法忍受。什麼心理分析？根本是瞎掰嘛！有一次他在醫院裡候診，聽見兩個路過醫生聊著精神疾病的治療法，他們說躁鬱、焦慮，甚至幻覺都可以靠吃藥治好，藥量與給藥方式都能化為清晰的數字，相比之下精神分析這種偽科學根本就該被踢出醫院外面云云。他聽了很高興，當下就要求轉診，從臨床心理科轉到沒有佛洛伊德的精神科。他在精神科的藥丸那裏經過了充滿期待和信心的兩個多月，但眼前的幻覺卻只是一天比一天生動。最後，精神科那位沉默寡言的醫生翻翻他的病歷，搖了個無可奈何的頭，半押半勸地把他又丟回催眠跟心理諮商的老地方。

充滿了童年創傷與慾望，夢與壓抑的臨床心理科。醫生和藹的臨床心理科。在整個診療室裡，他永遠是最不和藹可親的一張嘴巴。醫生說你總是扮演著社會期望，你不誠實面對你自己，你的抗拒就是壓抑的證明......醫生這麼說。表層意識跟社會一樣，都是被建構出來的喔！慢慢來我會幫你面對真正的自己，醫生這麼說，溫溫軟軟的手掌拍拍他的肩膀。他靜靜坐著動也不動，在心裡偷偷翻著白眼。

什麼鬼呀？三歲小孩的謊都比你像樣！

他離開醫院回家，毛球在地板上輕輕彈跳，當他開門的時候毛球在空中翻了個身，小小的三角形嘴巴啾伊啾伊地叫著，伴隨歡迎的微笑。

他蹲下身摸摸毛球，毛球高興得在地上小步跳著，在地板與他的掌心之間輕盈地彈來彈去，讓他想起自己養過的一隻愛撒嬌小狗。他想把毛球從地上抱起來仔細瞧瞧，但當他的雙手圍繞住毛球小小身體的時候，毛球消失了。

地板上看不見毛球。他打開抽屜、碗櫥、衣櫃，找不到他柔軟的多毛幻象。

他花了一整個晚上在家裡找毛球，甚至學著毛球發出啾伊啾伊的叫聲，他趴著檢查床底下、拿手電筒探照書桌與牆壁間的縫隙，在每個袋子和大衣的口袋中尋人……但一無所獲。他累了，把自己流滿汗的身體摔進沙發裡，抓來杯子倒上一杯威士忌：

在正對著沙發的牆壁與地板的夾角，他看見毛球一邊慢慢左右搖擺一邊看著他，小小的三角形嘴巴一開一閉可愛笑著。他從沙發站起身來走向毛球，在伸出手摸到毛球的時候，他聽見背後的沙發傳來細細滑滑的啾伊啾伊叫聲。沙發上擠了二三十個毛球，自顧自地開起同樂會，完全忽略了房間另一頭的他。

他身邊的這隻毛球從他腳邊跳進他懷裡，讓他突然跌坐在地上，無可抑止地哈哈大笑。而在沙發那邊，另一隻毛球剛從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杯裡爬出來，在杯口甩動著自己濕漉漉的多毛身體。

牽手

2008-04-19T02:24:00.001+08:00

就這樣牽著我的手，不要放開。她對他說。

醫院的11樓是她的精神科，她和他各自穿著自己的袍子，他是寬鬆的淺藍綠色而她是白色，左胸的口袋插了兩隻細細的筆，而藏青的繡線在口袋上方纏繞出她的名字。

醫院裡的公共空間總是那麼窄。日光燈的螢白把長長的走廊捏成一隻細頸燒瓶，讓每個人都把一些空氣悶在肺裡。平行對望的病房和看診室之間，一塊塊門牌都掛滿了眼睛。嘿，有人在看，這樣不好吧。他說。她卻把他揪得更緊。

牽著我的手。我是醫生，而你是病人，她說。

他四十三，而她二十六，半年多前才從實習的地獄走進住院醫師的地獄。在醫學院的七年日子裡，她一直是那屆的第一名。她瘦、高、直髮黑黑，清懼的瓜子臉鑲著內斂的眼睛。學長們燒盡全身的聰慧與想像力試圖接近她，音樂會、海濱、野地開唱、PUB夜店西門町......但她總是只有一句話：「我想過自己的生活。」

他與她的的相遇是在某天上午的診療室，開始看診前的十多分鐘。護士把預約看診的病歷疊好放在桌上，還沒開始叫號。她偷偷為自己買了一包紙盒鮮奶，手指剝開盒口湊上嘴喝。

冰涼的牛奶剛在舌頭上潑開，根本也沒掛號的他無視護士突然推門進來，就這樣看見液態的雪沾在她柔軟的唇邊。

他無可抑止地指著她大笑，那原因被問了多次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而她愣在一場荒謬裡，卻突然想認識眼前這個能因為自己的唇邊牛奶印而笑得歇斯底里的中年男人。

他也許有病，但那病讓她快樂。每次看診後他們約會，在醫院裡她們正常地問答，之後他拿藥離開回家等她，故作神秘趴在桌燈旁，對他講述自己真正的幻像。他說粉紅色的大象在天空飛，說月亮飛過天頂的時候下了一場乳酪雨。她要他安心說他沒病，向他索求更多更多想像的糖蜜。他買等人高的布偶熊送她，說夜裡看見山頂上布偶搖擺散步。布偶太大，把山都踩壞了，小溪和池塘從碎開的地方流出來。

聽著聽著，臉頰把她眼睛笑得很細。在四五坪的房間裡，她牽他的手站起來，轉圈跳舞，兩人的手肘與背脊一不小心就擦到牆壁。

她們去夜市，玩套圈圈打彈珠。她摘下耳環換上髮箍，衣服穿粉紅與草綠，拉他的衣角討棉花糖。他皺著眉頭，說看見棉花糖不斷偷偷長大，她要他不要擔心我很快就統統吃完。回到家她被歡樂彈得疲憊，拿起蓮蓬頭沖澡，溫熱的水滴聚成一條條流下，從頸側，胸，腹擦過她的腰身。

浴巾裹著她長髮與身軀走出來，要他再講那些迷人的幻影給她聽。他說了長羽毛的汽車與拉霸紅綠燈的故事。說著說著他變得沉重。如果哪天我把綠燈看成紅燈出車禍怎麼辦？他擔心地問。沒關係的，她摸摸他的頭。
別想太多，相信你的醫生。她說。

但她終究還是為他安排了一次腦造影檢查。檢查室裡fMRI嗡嗡地響，巨大乳白色的環狀機器在空氣裡敲出厚重的波紋，波紋像巨大的透明甜甜圈，漂浮在半空中，每一個都比人，比fMRI的乳白色機器都更長更寬。其中一個波圈向她眼前飄來，她伸出手捧著，蓬蓬綿綿。她剛上小學的時候，老家隔壁的麵包店總讓甜甜圈在下午出爐，等待小朋友蹦蹦跳跳地放學。

她張開嘴，咬了一口空氣裡的甜甜圈，好甜好甜。他從機器裡坐起身，吃驚地看著她。她擦擦嘴邊的糖粉，在唇前豎起食指，吹出輕輕的噓聲。

噓----不要想太多喔。我是醫生，你是我的病人。
他笑著點點頭。而她嘴邊沾了一圈的糖粉融化成糖漿，慢慢地流下來，覆在她的唇上，像一件透明的衣服，緊緊抱著親密的身軀。

夜

2008-04-19T02:23:00.002+08:00

她在夜裡行走。一無所有的夜，沒有光影，沒有聲音，沒有氣味。

夜很透明很透明，像一只因為擦得太乾淨，而沒辦法被看清楚的玻璃杯。

在她記憶中的某一天，他們對她說，空間是因為裝了東西才存在的。她記得那是個空氣好輕好輕的晚上，他們聚在她的房裡，所有的東西都灑滿一層細細薄薄的日光燈顏色。她的衣櫃與拖鞋、他們的袖口鈕扣和睫毛。水銀燈管的螢白光子在房內的每個物件之間反射著，高速閃動的銀白讓一張張臉龐意外地相像。

那天，她還和他們一樣愛著物理，把自己的浪漫寫進一道道算式之間。在小小的單人房中，和他們一起盤著腿坐在地上，討論新讀過的書。他們說空間並非物質的容器，不是一個等著被填滿的，無邊無底的箱子。「時空和物質一起誕生」他們之中最熱情的一個用近乎聲樂的顱音說。「物質的分布決定著空間的彎曲；彎曲的空間描述物質將如何運動」那些句子來自一個偉大物理學家的想像，乍看之下像是虛幻和瘋狂。

但那個夜晚已經離開很久了。

而如今正將她包裹著的這個夜，卻乾淨地讓她相信，除了自己之外，裡面什麼都沒有。

他想認識夜，但夜什麼都不給她。夜裡什麼也沒有，不能接住一道光或一次震動，擦一擦之後拋回來，或至少揮個手，笑一笑。她伸出她的色聲香觸試著探查，但感官卻全溶進夜裡消散了，像一道道帶著箭頭的直線，從原點離開，不再回來。她甚至無法感覺自己眼耳的消散，因為消散站在所有感受的反面。

她開始在夜裡行走，驚喜地發現夜允許她朝任何方向前進：鞋尖的方向、裙襬的方向、新剪不久指甲的方向、馬尾的方向、鼻樑的方向、唇的方向.....沒有斜坡，沒有窪地或小丘，夜是個沒有引力的地方，她的身體沒有重量。

她就這樣在夜裡走著。走了很久，很久。起初她仍然希望遇見一些什麼，一些能給她回應的東西，但在走得越來越久之後，她漸漸廢棄了自己的方向感與五官，放任自己的身體在空間中移動，但不期待空間傳來任何訊息。她的身體成為認識的界線，肌膚像一層膜，膜的裡面她擁有心跳，擁有內臟的喘息，肌肉與關節的滑動感，以及神經血管在肩頸的轉彎。膜的外面她什麼也不知道，只確定那不屬於自己。

於是，即使是她的行走，也都被那空無的夜摺進她的身體裡。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路變成了膝蓋與腳踝之間不斷重複的的駐波，變成小腿的痠痛和腳拇趾根部的微微腫脹。這些對於身體的繁重依賴，讓她想起她的日常生活。

定律與算式曾經寫滿她絕大部分的時間，但早在那個時候，那些空下來的部分就屬於她的身體。每個並不匆忙的早晨，她把及肩的髮從夢和枕頭之間撈起來，掛在窗外的晨曦旁邊。廚房的她有一雙荷包蛋的手，一只卡布奇諾的舌頭。在自己的房間裡，她擁有摺衣服的手指與掌心。身體是她的薄暮，她的正午，她每個熬夜不睡的弦月。一天一天地，她愛上了排滿瑣事而又不斷重複的平凡生活，發現那些曾經迷戀的科學知識終究美得太抽象，總是站在對面而不屬於她。於是，她拉上教室的門退了出來，回到她能夠擁有的，每天留在平底鍋與吸塵器上的指紋。

關於身體與日常生活的聯想讓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她停止在夜裡無止盡的行走，之後，把自己的身體一片片地剝下來，朝著各個方向拋擲出去。身體的碎片在沒有盡頭的夜裡飛呀飛，在每條所經過的路徑畫出它們的意識與記憶。餐廳、校園、夜市、山脈與沙灘，她的手肘眼睛肩胛和腰際。

在她把每片身體都灑完了的時候，夜散去了，早晨再次來臨。在海與天空之間，雲被即將跳上來的朝陽塗得一臉艷紅。

040808

2008-04-09T10:37:00.000+08:00

01

他把話摺成扇子
收進眼睛裡了
空氣沒有動
我看見許多風

02

故事已經遠去
太陽也早就出走了
在我們的袖口
空氣如圖鑑般瑣碎

03

樹幹是狂妄的
葉是狂妄的
風靜靜地掛在
一只老皺的枝條上
堅持她的謙遜

海

2008-04-07T00:42:00.000+08:00

看著海吧
那就是我們所有的
我們看不見真實，它在世界之外
海比真實謙遜
但足以吞沒我們

不要試圖去淬鍊光
在波浪的顏色裡
求取意義
求取容易腐敗的青春
或者鄉愁的邊緣

讓心如眼瞳般乖順吧
那巨大的水
深過你所有的沉思
鹹味的風細過任何一次敏銳
面對海你不能聰慧

你可以看海
而你不會看完
海的後面
總有另一座海

蒸蛋

2008-04-05T22:48:00.001+08:00

在街道上的公車都打了呵欠的深夜，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勾起腳脫下鞋，轉兩圈鑰匙，推開門。
她看見粉黃粉黃的蒸蛋，從角落茶几上的小電鍋裡漲了出來，漲滿了半間房間。
蒸蛋是早上出門前做的，原本打算中午回來吃，她最喜歡蒸蛋了。

每天早上，他用髮箍把瀏海和鬢角束到腦後，穿上淺色的裙子和洋裝，站在木製的講台和深綠的黑板之間。她剛從大學畢業，拿到教師證。講台的那邊是三十個小學一年級的孩子，很容易鬧脾氣，很愛哭，很愛笑。國語課她叫她們認字，唱小時候從媽媽奶奶那裡收下來的兒歌。泥娃娃泥娃娃一個泥娃娃。數學課她對他們認真地說，二加二等於四，唱三輪車跑得快要五毛給一塊。也許跟課程沒有什麼關係，但她還是對著孩子們唱。她喜歡唱兒歌。

到了晚上，在床頭燈與單人枕之間，她每天作一樣的夢。她的夢是完完全全的黑色，在一點光也沒有的大坑裡，一顆像榕樹那麼高的黑球張著嘴巴追她。在幾乎不會終止的大坑中，她一直跑，總是一邊跑著，一邊太冷靜地問著自己為什麼跑。夢裡她沒有記憶，所以每到夢中她都重新問一次同樣的問題，並得到同樣的答案：其實，她並不害怕被黑球追上、吞下，甚至咬成碎片。其實，她對於被吞噬一直很好奇，甚至有點期待。
但黑球總是追不上她，所以她一直跑。夢裡的她，總是不懂得自己可以停下來讓黑球吃掉。

有時候，她會在醒來之後去想夢裡的黑球。黑球除了那大大的嘴巴什麼也沒有，嘴巴總是一張一合，那節奏似乎是想說什麼。
但她從沒聽到過。夢裡沒有聲音，她在夢裡也只是奔跑。

而現在，想回到房裡，噗通一聲倒進床上的她，把房門推開了一半，握著門把在玄關站了好久。房間裡的茶几上，小電鍋的鍋蓋早就不知道滑到哪裡去了，而鍋口還咕嘟咕嘟地不斷有蒸蛋冒出來。蒸蛋占據了她的書桌、衣櫃、她的落地窗和窗簾，她的地板、枕頭、棉被，跟床頭燈旁邊翻開一半的書。蒸蛋好像在蠕動，她的眼睛告訴她。她想起下課的時候聽小朋友說過的，電玩裡面的一種怪物，軟軟的，像一顆顆大大的果凍球，有亮亮圓圓的眼睛，和總是笑著的大嘴巴。小朋友說那種可愛的怪物總愛左右搖來搖去，她覺得眼前的蒸蛋也正慢慢地搖來搖去，雖然沒有眼睛跟嘴巴。

她蹲下身，把鞋子穿起來，到走廊上拿了支滅火器，握住噴頭往蒸蛋噴去。滅火器的乾粉噴得房間裡到處都是，而蒸蛋把身上白白的乾粉溶了進去，又爬到牆上，把不小心濺上去的乾粉也溶了下去。蒸蛋輕輕搖了搖身子，像是對她微笑。

她下樓來到停車場，從行李箱拿出大賣場的購物袋，回到房哩，想慢慢地把蒸蛋挖出來倒掉，但蒸蛋很團結，購物袋才剛碰到蒸蛋，就被遠遠地彈開了。

她到警衛室找人幫忙，但警衛把自己鎖在房裡睡著了，怎麼叫都叫不醒。她一間間地敲鄰居的門，一次次按他們的電鈴，但沒有一間屋子有回應。

她走得好累，汗把裙子、襪子，以及洋裝的荷葉邊都浸濕了。她的手腕沾了滅火器的乾粉，食指指尖印滿門鈴上的油垢。她發現自己一直吁吁喘著氣，決定先休息一下，洗個手。

浴室沒有蒸蛋，乾淨得一切如昨。她轉開水龍頭，讓手濡了水，抹上肥皂，一邊慢慢地搓著，一邊做起深呼吸。

一、二、三、四......

她的雙手悄悄地清爽，她的呼吸慢慢地緩慢了。她沖了沖水，從頭上把戴了一整天的髮箍脫下來，然後，關上水龍頭。

在手指把水龍頭扭緊的那一瞬間，嘩啦嘩啦的巨響從浴室外面傳來。所有的蒸蛋，粉黃粉黃的蒸蛋，吃了滅火乾粉的蒸蛋，輕輕搖來搖去的蒸蛋，突然一股腦地鑽進洗手台的排水孔。一兩秒的時間，蒸蛋就統統不見了。

之前占滿半個房間的蒸蛋，就這樣全都不見了。就連洗手台上，也什麼痕跡都沒有。

蒸蛋鑽得太快了，快得她只能在它們消失之後，低頭檢查洗手台，確定乾乾淨淨沒有弄髒。然後，走出浴室，回到房裡。

房裡什麼蒸蛋也沒有了。茶几的桌腳邊，靜靜躺著一人份小電鍋的蓋子。

040408(無題)

2008-04-04T10:11:00.001+08:00

她恐懼。恐懼到處都是。

她脫逃，但逃把恐懼穿成一件厚厚的雪衣。
疲倦和絕望牽手走來，咯咯笑著。她見到它們，然後，害怕它們。
她害怕她的恐懼與絕望，然後

所有一切就都消失了，都消失了。

她飛了起來，自由自在。

薄薄的海

2008-04-01T00:09:00.000+08:00

她醒來，坐在早餐桌上，把自己的海倒進一個淺餐碟裡，面朝著燦爛的窗。

她的海是一片湖泊，沒有旗魚的長鼻子，燕魟的白翼或水母的薄裙。閉了氣的白鯨不曾在她的海底扮過鬼臉；海裡沒有故事，沒有恐懼，沒有懷念。碟子裡的海什麼也沒有，除了鹹鹹的香氣和透明的藍。

她看著自己的海，早晨的陽光興高彩烈地穿過她的睫毛，灑在餐碟上。碟子好淺好淺，她的海薄得像一片末日。

她的體溫被朝陽曬碎，像餅乾一樣落在碟子裡的海面。昏眩與夢輕摸著她，讓她安睡在桌上。

她再也不想醒來，再也不想見到清澈而甜美的海。

餐桌上她就這樣睡著。夜晚一個接著一個來到她的海邊，繞成一圈唱起無聲的歌--

之後世界就結束了，而海中溶滿了輕輕細細的歡樂。

0330 亂講話

2008-03-30T22:57:00.004+08:00

########

我在桌子這邊吃午餐
詩在那邊等著

########

不小心把故事留在身體裡了
可是剖開肚子我就會死
怎麼辦呢

########

意義在日常生活裡都用完了
我的詩是沒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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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騙集團：我不認識你，但是我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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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那邊

2008-03-30T22:55:00.001+08:00

他獨自翻身上船，一槳一槳地划著出海。他穿過星球中心的風暴之眼，來到海洋彼端的陸地。
那裡沒有一個長得和他一樣的人類。直立行走的生物們，有些有鱗，有些有背甲，水中的有鰭，天上的有羽。"人們"有些低聲咆吼，有些發出刺耳的機機唧唧，有些什麼也不說。

這就是神所賜允的新天新地。他想，靜脈流滿彩色的歡喜。

但沒過多久，他發現這世界早就老了。

像是，他在雨林裡撥開芭蕉的葉子，找到的並不是紡織娘翅膀的仙子，而是一座雪白的教堂，教堂身邊聚滿了細細矮矮的草地。

像是，在岩岸上方的懸崖立著一只竹旗竿。雖然竿上的旗子是鞣過的薄獸皮，但上面卻畫了抽象的幾何圖案。

像是，雖然大陸上的"人種"很雜，族與族之間也幾乎完全沒有交流，但他看見"人們"蹲在灌木叢邊，用斜斜的眼神瞟著同伴，用更細更斜的視線射向樹叢對面的陌生人。

他並沒有因此離開那塊陸地，因為已經不再相信其他的地方會有如夢美好的風景。他花了幾個月，穿過十幾層密林，找到一座很平很白的湖泊，折下湖邊一條條細木，蓋一間小小的屋。

在木屋完成的那一天，撿了一塊石子，在地上畫一個完美的圓，環繞他的家。
在圓的旁邊，他用自己最熟悉的語言，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南山經之首曰鵲山。其首曰招搖之山，臨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狀如韭而青華，其名曰祝餘，食之不飢。有木焉，其狀......

文字前前後後牽手，覆蓋過了半個圓。他的木屋忽然覆滿草苔，和他一起飄上半空，浮了起來。

[隨便寫] 霧

2008-03-30T22:53:00.000+08:00

那天
雲敲擊著她的陽光
敲錯了一片
掉了下來

在走廊上
小小水滴的哈欠
爬著樓梯
被我們聽見

白濛濛的耳朵張開--
一顆顆彩虹的卵

瓶子

2008-03-18T01:57:00.000+08:00

要不要跳進瓶子？在決定之前，他佇在那裡，想了很久。

放學回家的路上，世界上的所有街角玩了一次大風吹。他從便利商店的斜對面進入里斯本，細細的小巷拉著他穿越來到安卡拉。他的毛細孔被吹進各個彼此不相認識的空氣，眼睛在街景之間旋轉，那些旅遊雜誌裡的陽台與屋簷在一個個十字路口之間升起，而後沉沒。

他並不知道為什麼，但自己突然懂得每支門牌所說的語言；在經過十幾次不協調的街景交接之後，甚至慢慢地可以預測下一個轉角所屬的國度。煙臺蘋果林通往普羅旺斯，威尼斯的水道對面是京都的清酒......

多麼美妙呀。他想。這時他才微微意識到，他已經完全不在意自己能不能回家。

然後瓶子就出現了。

那是一個很大的瓶子，大得像是深山裡千年的神木。瓶子站在他視線正前方，然後所有街道都消失了，包括他腳下這雪厚得像被子的聖彼得堡。

他把一句句來自每個異國巷弄的抗議語句緊緊地抵在舌頭下面，想用最大的音量一次全吼向對面這莫名其妙的瓶子。我的石板街呢？睡著一座噴泉的廣場呢？鬧市裡的叫賣聲和燒餅香呢？我的家呢？

瓶子慢慢地滑進地下，滑呀滑地，整個瓶身就都在地底了，只剩下瓶口在他腳邊。

「既然如此，就進來吧？」黑黑的瓶口裡傳來淡淡甜甜的聲音。

他嚇了一跳，轉頭看看身後，看看旁邊。什麼也沒有，除了瓶口在地面留下的黑黑深洞。

要進去嗎？他靜靜站著，想了很久。一動也不動。

很久很久。

然後他跳了進去。

[不想讓人懂的故事] 夢

2008-03-13T13:48:00.000+08:00

每天晚上，夢都讓他哭泣。

他夢見鯨魚在海中微笑，隔天，城市被地震抹成平平的奶油。
他夢見搖擺的草原。情人在遙遠的地方死去，長髮撩亂。
他夢見太陽。太陽在他床邊升起，並沒有把世界留下。

不要再有夢了！他把夢剪斷，流了好多血。
在夢離開之前，突然有一種感覺，熟悉而強烈。
那像是自己曾經擁有過的所有感受，行行列列排在面前，一起敲打他。

然後夢就離開了。
再也沒有了。

那些感覺也沒有了。

好安靜。
他很快在微笑中睡去。

老鼠

2008-03-12T10:51:00.001+08:00

老鼠求蛇饒他一命。

「喔！拜託您發發慈悲不要吃我呀！家裡的老婆小孩還在等我抓食物回去，光是要餵飽一家，就已經把我這身子累得瘦瘦乾乾，一點味道也沒有了，一定不合您胃口的。我每天得在牆縫啦，水管什麼的爬來爬去，弄得一身髒呀！而且我天生記性差，那些迷宮一樣的地方沒有一次不讓我昏頭轉向，不讓我在走了半天之後，才發現自己在死胡同裡的。即使好不容易找到一塊乳酪，還沒拿回家，就會被鄰居親戚看見，然後就得一面應付他們假情假意的噓寒問暖，一面留著神不讓乳酪被他們的爪子冷不防掰去一塊。您一定看見我整張臉乾乾澀澀，眼睛一點神也沒有吧。這就是每天應付他們，應付出來的啊！我這身子每天都累個半死，一輩子也沒吃過幾次自己找來的乳酪魚乾，全身一點營養也沒有的，您行行好，放我一馬吧！」老鼠一邊說，一邊不斷鞠著躬，尾巴縮得緊緊的。

「而且到處都有蛇呀！我已經夠小心翼翼了，每天都躡手躡腳地走路，只要遠遠看見了蛇，就拼了老命地跑。為了活下去，我一直很努力的。求求您饒我一命吧，您跟其他的蛇不一樣，您一定很仁慈，很有同情心的。」老鼠連連拱著手，頭都快低進肩膀裡了。

蛇告訴老鼠，其實只要飛起來，就再也不會被抓到，根本不需要在這裡一臉疲憊地求饒。
飛？飛？別鬧了。老鼠顯得有些生氣，要蛇給予自己一點基本的尊嚴，即使自己終究得被吃掉，也不希望在死前被調侃。

「是這樣的嗎？」蛇歪著頭看看天空，就飛了起來。
飛得好高好高。身子一捲，就是一團柔柔綿綿的雲。

「你為什麼會飛？你的翅膀呢？你的羽毛呢？」地上的老鼠一邊跳一邊喊
沒什麼，不過就是飛起來而已。蛇輕聲說。

蛇從天上俯衝下來，把一臉不可置信的老鼠吞掉了。

水

2008-03-02T13:46:00.001+08:00

早上醒來，她覺得鼓脹，覺得黏。

她咬破小指，把身體裡的血吸掉。
噗茲噗茲。咕嘟咕嘟。然後

在血管裡，裝上水。
水流流流。她在自己的身體裡游泳。

她的手指清爽。她的睫毛、肩膀、肚臍和拖鞋。
布偶、日曆、螞蟻的隊伍......

她坐在沙灘看海，呼吸裡的波浪在夜空裡搖擺
月亮濕透了，被沖上岸來。

無題

2008-02-27T12:19:00.001+08:00

沉默的紙面總是等待整座荒原
海風抱著的珊瑚
珊瑚裡面的甜草莓

從未不請自來

晴空朗朗

2008-02-25T23:34:00.002+08:00

多麼明亮哪
它要我在夢囈裡
翻譯歷史，在絮叨與絮叨中間
的峽谷探挖未來

那是平凡與渺小
所不能呼吸的
繁複

太陽遠在天邊
模糊而完美
群雲沉睡，遠在天邊

天空是善於折磨的
從不吝於展示
它的寬廣

它愛看向日葵敞開
枚枚舌瓣，在光中旋轉
它沉迷一日凋謝的金針花

它是一片石碑
偽裝成一面明鏡
索求我每天的泥濘鞋印
拉縴於星辰之間

要我眼底遍是神明
要我自焚
作夜裡歡聲雷動的營火

從此便看不見
星體的恬靜

從此朝陽日日升起
但早晨

我荒蕪的早晨不再來臨

實話

2008-02-04T11:44:00.000+08:00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個不說謊的男子。他每天都看見身邊的人不斷說謊，因此十分痛苦。

他穿越了九十九塊大陸，橫渡九十九片海洋，來到神的座前，向神請求一個沒有欺騙的世界。

神讓他的肚子大了起來。「生下這個孩子吧！他和他的王國將永永遠遠只說實話。」

男子在一片溫暖而甜蜜的土地上感到劇烈的陣痛，知道孩子降生的時候到了，便用小刀剖開自己的下腹。

孩子爬了出來，撥了撥頭髮，對著男子微笑。

「真的很謝謝你，爸爸！」一邊說著，一邊用軟軟的，粉紅色的小手，撫摸著男子。

男子臉上露出孩子那樣的安詳微笑，孩子輕輕地，慢慢地捏碎了男子的頭。

孩子與祂的宗族建立了一個誠實的王國。在王國的每條小巷裡，都流傳著一首兒歌：

「太陽的兒子呀！月亮的兒子呀！
真的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你早就知道的吧！你早就知道的吧！」

人們唱著這首歌，直到很久很久之後。

紅色氣球

2007-12-30T11:47:00.000+08:00

我是一枚好累的汽球
把我吹起來吧

我的家人們都飛走了
彩色地，漂亮地
被吹走
我瞇著眼微笑
我的臉頰紅撲撲

我羨慕太陽
一直好圓
不用飛，就一直在天上

我羨慕冰淇淋
在甜筒裡等待孩子
融化的時候
裙子很甜很甜

羨慕透明的雨滴
羨慕飛行中
遇見雨的蒲公英

我的皮膚很重
把空氣都壓扁了
它需要被鼓勵
但我已經沒有力氣

把我吹起來吧
我瞇著眼微笑
我的臉頰紅撲撲

普通的太陽

2007-12-11T09:37:00.001+08:00

她們溫柔婉約
但我並不輕盈

她們跳過一座山
跳過海，跳過靄
但我並未豢養小毛蟲

她們購物歡笑
但我剛離開城堡

她們不吃早餐
我刷牙

我江而她們並不

她們不吐且不哭

她們翻閱

我墨綠色
早晨伸懶腰
麵包刀也許是草

她們逍遙
我並不，並不輕盈

哥吉拉

2007-12-11T09:35:00.000+08:00

哥吉拉從淡水河口上岸了。

午夜十二點，男人剛走出捷運站，所住的公寓就在兩個十字路口的那頭。五樓，小小的，只有咖啡壺、書桌、鐵管床，以及一個簡便衣櫥的房間。小小的房間連窗子也小小的，窗外的101也小小的。月租八千五。

男人的眼裡射進龐大而刺眼的光，左手下意識地握緊了公事包的握把。幾秒前他還在乾淨得有點猶疑的捷運車站裡；而十幾分鐘，或者幾十分鐘前，他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司裡。那時候，他的那對瞳孔，還正被電腦螢幕上的程式碼抹得乾白。他在公司十一年，而在台北也住了三十多年，從沒想過聽過什麼哥吉拉，沒聽過這騙小孩的怪獸電影，什麼自東京灣海底浮出的輻射腫瘤恐龍。在他的台北城，不可能有東西比摩天大樓還高；但那並不是當下的這個台北城。因為哥吉拉的大腳，現在，正踩在十字路口的黃網格線上。濃黑色的大恐龍從口中吐出銀藍的光柱，蒸發掉身邊幾棟比較矮的民宅，並且，亮瞎了他的眼睛。哥吉拉所吐的光會流出聲音。在他的視野只剩一片空空淨白的時候，他聽見轟隆轟隆轟隆。巨大的雷聲混引擎聲，十萬倍巨無霸客機的聲音。轟隆轟隆轟隆。

這天下班前，他剛在網上認識一個日本女孩，清秀大學生。日本女孩此刻正看著電視，看見台北街頭出現哥吉拉的緊急新聞插播。女孩不認識哥吉拉。在那個日本，沒有人認識哥吉拉。有澀谷，有哆啦A夢，甚至有長崎跟廣島。但就是沒有哥吉拉。在那個日本，從來沒有拍過哥吉拉電影。

哥吉拉自然也沒有潛在那個日本的東京灣底。它潛在淡水河口。

男人三十六或三十七歲，他自己也記不清。這麼多年來，他一直相信自己是獨子，甚至在今天之後，也將繼續這麼相信著。他並不知道母親所懷的是極其稀有的同卵多胞胎，不知道世界上有好幾個頭髮眉毛鬍子都與他一模一樣的男人正與他一起活著。不知道自己的某個兄弟生在洛杉磯，現在五十三歲；另一個生在奧斯陸，十七歲；檳城五歲雪梨四十一歲布宜諾斯艾利斯七十九歲......

他有好多好多個幾乎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兄弟，但他不知道。今後也不會知道。

而，在眾多的兄弟中，只有他從沒機會認識哥吉拉，其他人都看哥吉拉電影長大。

這事，他當然也不知道。

蜘蛛網

2007-12-02T23:09:00.000+08:00

蛛網倒掛在牆角
死亡在三天後來臨

但你得先結束今天
午夜前還有兩場晚宴
還得用跌宕的波浪朗誦
兩篇論文
你的湯匙裡有一瓢
赤紅的地獄
左右鄰座都舉了杯
齒縫鑽滿
整桌葡萄的香氣

你禿腆的肚子曾經五十歲
它說地獄是有限的
時間則否
所以每一天都
永劫回歸

你還剩兩場晚宴
正高高地舉著杯
不久前剛滿三十歲

蛛網靜掛著
蒼蠅是季諾的箭
僵定在空中

帆船

2007-10-30T00:53:00.001+08:00

他從小就想駕駛帆船。在市街間飛行的帆船。

爸爸媽媽告訴他帆船是在海上航行的，很危險，而且一艘帆船好貴好貴。
同學們笑他，說如果有帆船在街上飛，一定會撞到路邊的老太太，老太太會叫警察伯伯把帆船沒收。
中學時，他的第一任女友要教他游泳。他學了一整個暑假。什麼也學不會。一年之後他們升上不同的高中，分手時什麼也沒說。

現在他四十歲，有兩棟房子。清明連假的第一天，他把車開到淡水碼頭，買了第一眼看見的那艘帆船。
「用車子幫你運下水吧？」他搖搖頭。他要把帆船推到台北的大街，在那裏張開帆飛起來。
店老闆以為他瘋了。看見他推著十公尺長的帆船離開的背影，老闆拿起電話撥了一一九。

但帆船就這樣被他輕輕地推送。在車聲呼嘯的公路邊，他推著帆船一步一步地走，像市場裡主婦推著嬰兒車。

深夜的時候，他終於來到東區街心。百貨公司剛關下了燈，露天咖啡亭還有些談笑，一個流浪漢喝醉了腳步不穩，撞到帆船的塑膠底盤。嘎啦，嘎啦。

警察沒有看見他。經過好多好多的行人與車輛沒有看見他。他在十字路口扶了一個老奶奶過馬路，老奶奶也沒有看見他。

一陣風突然把他的衣領吹涼了很多。他抬頭望向藍藍白白的天空，伸手鬆開束帆的繩索。
他和他的帆船在大樓間飛了起來，擦過一棵棵樹，一枝枝路燈。他握著桅杆，在船板上跳起舞來。

情歌

2007-10-28T01:39:00.000+08:00

不要問我衣裙
那是足印和風的遺產

不要問我磚瓦
蛛絲綿白已經爬過那裡

不要問我故鄉
我還不認識自己的兄弟

不要問我雪景
我只有一雙眼睛

聽著的人兒
皺起眉頭的人兒呦
不要問我太陽
不要問我四季

宵禁

2007-10-21T11:23:00.000+08:00

為了美麗
人們從不多話
宵禁的街弄安詳
星光熱切而輝煌

整個城市是一曲情歌
在留聲機裡
整個地球是一只
完好的蘋果
等待被雙唇採摘

啊！清晨轉角的麵包坊
我該如何讚嘆妳的細頸？

啊妳的雀斑妳的鼻息
我所有的詞語都將沉入這裡

園子裡
雞鳴被拉響了
毛毯的夜還溫暖著
我赤裸的身體
報童的腳步聲到了
我們就要
失去寧靜

吉祥

2007-10-08T18:51:00.001+08:00

整個太陽充滿旗子
陽光細細灑滿雪原
砂地針葉林
抹白龜裂的大樓樓頂

那是說故事的旗子
男高音的旗子
大河的旗子
兩隻老虎的旗子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

陽光慈愛陽光溫暖
一塊塊飽滿的土地上
兔子和松鼠
都高高地舉起
旗子有韻地揮舞

烏雲遠遠地看見
便繞開了
深夜的雨粉身碎骨
雨中霸道的吉普車
粉身碎骨

朝陽輕輕細細爬過山頂
惺忪的旗子整片
整片搖落
那是平安喜樂
那是恩典祥和

Araby隨記

2007-10-08T18:49:00.000+08:00

讓事物對讀者說話，不要自己說個不停。創作者所做的是呈現，而非在相片上玩濾鏡。過度的描述只會減少讀者能讀出的意義，而非增加意義--當你說潛艇艙內是紅色的時候，它就不再是黑色的了。對於一座山的描寫不可能比山更多。

Araby因此不只是篇少年暗戀小說。深度來自被選取的景物，而非取景的動機。

因此，我們所能練習的唯有取景技巧。

符碼。在小說裡放超連結的意義為何呢？我猜Joyce是個愛開玩笑的人，是個喜歡與讀者捉迷藏的人。為什麼賣瓷器不賣波斯地毯，為什麼住進牧師的房子呢(有獎徵答請寄都柏林郵政XXX號信箱)？瓷器、聖杯、蘋果樹，為什麼它們與女性身體相連呢？我實在沒有那麼自由的想像力(也許瓷器是個例外，雖然我想到的是它尚未成形的樣子；是拉坏時的摟腰指)，脫去那些歐美耳熟能詳的典故，我便一頭霧水。

性覺醒的幽微描寫與符碼的性聯想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視覺上的邊光效果是性感的，特別是邊光下的的女性輪廓。邊光加上銀鈴嗓音等於聖女，聖女的長裙拂過欄杆，從門前的階梯步步下降，向你走來...男孩純潔的性覺醒大概就是這樣了，不能，也不需要額外添加任何元素。

Joyce在22-25歲寫出the Dubliners。我們可以從Dubliner中看出作者的安排。聰敏與巧妙。
據說Joyce對最後作品Finnegans Wake說過這樣的話："讓那些評論家們忙個三百年"。
創作者需要聰明，但除了數學、棋藝、音樂之外，其他領域不存在什麼與生俱來的天才。
所謂的聰明是一種時間的謄本，但我們不該為一支正確的筆漏夜排隊。

--100307

靜止在衛生紙中

2007-10-08T18:48:00.000+08:00

就哭了
誰知道呢
衛生紙有沒有帶走球場

那顆球把籃框忘了
鞋印、短褲
男孩的體味洗過淚水
衛生紙長髮飄飄
善於擁抱

吻隨後就發生了
好動的吻、渾圓的吻
衛生紙慷慨地繼續
在女孩的掌心裡柔密

女孩有好多好多衛生紙

書桌前有藍色風鈴
籃球場來的時候
裙子和風一起被吹響
水的百褶裙
淹蓋了整個夏季

就哭了
都知道的
衛生紙有沒有帶走球場

--092207

想要這樣寫作

2007-10-08T18:47:00.000+08:00

讓筆遙遠留在山上
憂鬱騎樓濕透頭髮
讓故事危險
水草漫漲

--091207

我想寫的東西

2007-10-08T18:45:00.000+08:00

我想大聲地說出這個世界多麼簡單而美好
而人們卻把它看得複雜
我想大聲地喊，像醒後的獸群喊往樹叢與土堆
告訴他們遺忘了天真和幸福

我想寫孩子，孩子看到了世界
而人們叫它做幼稚和無理取鬧
大人把快樂和悲傷都推到身體外面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孩子哭泣時他們總是這麼說
他們用眼翳去遮覆淚水
眼翳精巧而幹練例如說
它讓你相信世界可以建在一句話上
那句話你自己都不大肯定

大人們擁有思想，自此便不必懷疑自己的眼睛
也不必哭泣，他們相信做了某些事情就不必哭泣
他們在逃避，甚至可以說，他們在逃避逃避
把世界黏在自己身上，說那樣是勇敢
說自己成熟自由快樂
(在電影院裡在異國的獨身旅程中在受困的時候他們也許並沒有那麼確定)
他們皺著眉頭去愛忍耐溫柔
那樣不用面對某些東西
例如人行道上讓眼睛跟著舌尖一次次舔著棒棒糖的孩子
孩子也許馬上會吵一場摔門的架
大人們不敢那樣做也不敢拒絕去做
他們用眼睛把世界看得複雜
之後一切就都是必然的

我想告訴大家這樣的事
一個輕盈簡單笑的故事
可是不知道怎麼寫出來
那該有怎樣的情節呢?
要用怎樣的語言呢?

--090507

沉默

2007-07-17T15:06:00.001+08:00

在雨後泥濘的路上
逛服飾店喝咖啡玩牌
留起煙囪和鬍髭
我遠離文字

巷道趴睡在彼此的臂彎裡
一片片的，他們稱之為草原
或者麥田
一雙鞋匆忙地跑過
水窪濺起黑黑的沫

他們善於敘述
屋簷是髮絲的顏色
郵差的帽子裡有風箏
風箏吹過一個個
遙遠的山麓

他們浪漫
我破敗一如鐵屑

我不知道池子裡有幾條魚
我不知道天空是否美麗

無題 (小小的呼告)

2007-07-05T12:41:00.000+08:00

房間與房間
夾著的
威尼斯的水道呀

妳的背脊裡有沒有船？

投影術

2007-07-04T08:02:00.000+08:00

我問黃昏是否像喉結
她說不是
是否像粗糲的指節靜脈
也不是

「我曾看見黃昏如腿骨修長
纖細，或一枚痣
在妳的頸
與胸之間

但那只不過是我們想望的
威基基海灘

黃昏是夜空的影子
晚宴過後
眼瞳的暈眩

在一塊
與另一塊雲之間在
夕陽原本的位置」

溪水的模仿者

2007-07-04T08:01:00.000+08:00

詩句
被一張懶腰撐開
然後液化

從喉頭和肚腹
流到
些些酸麻的小腿

背後的椅子
輕輕地嫉妒

枕邊

2007-05-24T10:06:00.000+08:00

甚麼時候

舌頭裡面才沒有唇
手不在肩膀的隔壁

蚊子在夜裡飛行
嗡嗡地想念土地

陸地像浪你像海洋 --給詩

2007-04-26T18:26:00.000+08:00

在願意呼吸之後你回來
陸地的泡沫像浪
你像海洋
像一枚累了的貝殼
寄居蟹帶你回到
沙灘般的月亮

你說一次也好想去嘉年華
想被吵鬧
想看街道和人群
你說故事應該像那樣

或者夜市：
一串糖葫蘆
或霜淇淋的危機，可能的
閃躲和撞倒
你說故事應該像那樣

寄居蟹牽著你
沙灘上你帶回許多的鰭
你變得透明身體微微搖晃
你說陸地像浪

--042207
*自由時報已留用

癮

2007-04-26T18:25:00.000+08:00

喝完晚餐的湯
你想在碗裡找一個角落
準備蛻皮

你說碗中的蛻皮
是進入自己
何況碗並不更深但餐桌
會越來越大
你是一只毛蟲的毛蟲
或毛蟲的卵
的蝴蝶的
蛹
酷愛這樣的無限後退

一種嚴謹細緻而
無法反駁的夢

--122906

妳就在那裡

2007-04-26T18:22:00.000+08:00

但我甚至不能說
妳存在
妳在我和我之間單擺

過於廣闊的人群
妳在那裡
我的眼神在廣闊外面
像青瘦的毛蟲要翻越一片草原

翻越草原所敘述的小屋
小屋默許的海
我因為妳而失憶
遺忘對於時間的想像
我坐在一張椅子上
四只椅腳像沙

我跌落並將祇懂得跌落
世界像葡萄藤增生但我祇懂跌落
在身體裡細長的洞
細長得像是重播
總是向後一步那樣
倒退行走

像是一句話
在字與字之間加上逗點
並在字與逗點、逗點與字
逗點與逗點之間加上...

--121606

角落小貓的紙箱

2006-11-24T22:40:00.000+08:00

你是小貓的
鋪著報紙的紙箱
夜裡貓的嘔吐艷紅
糖和鹽體液和器官
曾經吞下的太多腐蝕

小貓的眼睛
是厚一些的毛毛
是細細包覆的恐懼
牠的肌膚飢餓
像一場表演

而你擁有路燈的隔壁擁有
報紙以及流浪
路燈暗下
小貓被影子穿過
你完整得像一篇書寫
輕輕地路過一輛煞車
你是引擎和開門聲
你帶來撫摸的眼神

你帶來熱牛奶
乳白像一整片蜷睡的毛
你是如此的完整

房間外面

2006-10-14T21:42:00.000+08:00

這個房間已經用光
但我們還沒想過什麼是
房間外面

於是我們說話
散步
原地轉圈
窗子被粉蠟筆畫在地上
我們開始習慣
一面準備晚餐一面
用油土捏製太陽

我們開門
一起蹲在門邊
將房間裡不該出現的部份
丟出去例如
撒滿一圈蕨葉的湖
常打瞌睡的月亮
它們在房外彈跳
帶點過動
像打出水漂的石子
我們蹲在門邊

告訴彼此
房間外面的樣子

唇

2006-10-07T23:54:00.000+08:00

等等
水要滴下來了！

剛剛還太聰明的
馬上就要太笨

(其實是宥儒的點子)

Kistch，或我們都是這麼說話

2006-09-29T23:16:00.000+08:00

沒有水
也沒有空杯子沒有
壺、餐桌、窗
以及早晨的光
但我在倒水
我感到波動與濕潤
水從掌心漫漲到上臂
頸項注滿我的胸膛與腹腔
腳掌與筆劃
並偷偷溜去隔壁房間
等待再被發現
再一次被倒下

說謊者

2006-09-13T11:56:00.000+08:00

在某個小鎮，住著一個全世界最會騙人的人

有一天早上，這個很會騙人的人醒來，從床上坐起身子。他看著自己的雙腳，對著除了她之外空無一人的房間說：看呀！看呀！我們兩個人相處得多麼融洽！

這個時候，他突然變成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兩個人無論頭髮、眼睛、鼻子、四肢，甚至是腦，都一模一樣。

他們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哈！我和我都是最會騙人的人
另一個說：哈！我是最會騙人的人，而且我也是。

他們決定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依循著太陽雙耳所指示的方向，前往世界的兩端。

很多很多年過去了，他如同我們所預期地，成為最棒的說書人。他喜歡一邊走著路，一邊講故事給所有與他的腳巧遇的那些地面聽，於是他的腳邊總是擠滿了地面。

而他，他當然也在我們的預期之內。他是最棒的說書人。他也喜歡一邊走著路一邊講故事給所有巧遇的地面聽。而且所有的地面都擠滿了他。

我並不知道他們在分開之後有沒有再碰過面(這是少數超出我們預期的部份)；關於他與他的後續故事，除了地面因為太擠了而開始離家出走，世界到處都貼滿地面用來彼此道別的便箋之外，我也不知道別的了。

簡單而常見的故事

2006-07-18T22:33:00.000+08:00

我從床上醒來
看見應該一無所有的桌面
擺了一塊美好的餅乾
我突然哭了出來，在地上蜷縮著
朋友被我嚇到了，蹲下來輕輕撫摸著我
「怎麼了？你在哭什麼？」
是因為餅乾
「因為你覺得自己其實不需要吃餅乾嗎？」不是的
「那麼，是因為發現你並不需要抗拒餅乾嗎？」
不是的不是的

我哭泣，是因為
等一下我就會知道自己
為什麼哭泣

楔子

2006-07-16T01:53:00.000+08:00

你要怎麼
對我訴說愛呢
如果我們約好不讓愛
先佔據我們的話語
如果整個世界只剩下
兩只小灰塵
沒有氣味沒有熟悉的
你的聲音
該怎麼訴說愛呢

「從前從前
有兩顆小灰塵....」你輕輕地
一字字地告訴我

而我就是這樣開始喜歡故事的

在水裡

2006-07-04T22:29:00.000+08:00

早餐的餅乾滑進水裡
溼透
失去香味和意志
從外圍開始
一片片地墜落

我悲傷
把這些寫進日記裡
很久以後
逐字辨認並
朗讀它們

一如嬰兒學習她的母語

Grue

2006-06-07T00:17:00.000+08:00

假日的午後
他在一片霓虹看板前停下來
談論某種顏色
一種注定要
無預警地變成藍色
的綠色
注定要在某輛計程車
彎過轉角
或某個髮夾在十字路口掉落
的時刻變成藍色
像翻起一張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
被輕柔地蓋好的地毯
而且再也無法被翻回來
甚至甚至計程車在那之後
在轉角的那邊
被一個在餐廳過完生日的家庭
擠滿
髮夾被撿起來
拍拍灰塵戴好
大家都沒有換上藍色的眼睛
甚至隱形眼鏡
除了它之外
所有的綠色也
都沒有變藍

變得
越來越藍

(大家笑一笑
不說什麼)

一列仍然太長的火車

2006-04-29T22:03:00.000+08:00

期待一列在
十二，或十四節車廂之後
必定自動斷尾求生的火車
試圖將
能被一杯咖啡翻閱完的街景
比瘀血更容易揉散的愛情
或者某顆二十面骰
寫進去
儘管車廂裡
早已坐滿
犬齒彼此磨尖的聲音
依然憑著黴菌般的無賴
生硬地
將那些寫入
列車裡所剩無幾的空氣

直到所有的車廂都超載
都被減重的強烈慾望驅動
迫不及待地駛離
自己才終於
解開緊繃在口中的穢物
吐滿一地

和你一起

2006-03-07T23:17:00.000+08:00

和你一起小跑步
一起下雨一起
長出輕輕的
滿滿的森林

在喜歡搖尾巴的大平原
我們揮起手
攔下路上的陽光
陽光擦過的道路
脖子軟軟長長

我們搭著祂的便車
撥過打呼的霧
綿綿地濕我們
牽著祂的手
沉澱於
貓在睡眠裡
以耳朵等待著的小徑

和你一起甩頭髮一起
把海放進影子裡
讓我們像沙
散落在彼此的背上
成為彼此的譬喻......

必得如此

2006-02-18T19:02:00.000+08:00

夜晚的天空中沒有太陽
下雨之後地面會濕
空氣是一種氣體
紅色的燈都是紅色的
7*5米的房間有35平方米
桌子有桌面而椅子可以坐
單身漢是獨身的男人
今天結束之後
明天才會來

邏輯問題

2006-02-04T20:31:00.000+08:00

當火車
拐彎的時候
一個邏輯問題
從腳邊跑過

「所有小孩的
衣服上都寫滿
樹葉與泥土」
而新衣是新衣的

火車又拐了個彎
我被離心力
淋出許多峽谷

草原

2006-01-27T15:38:00.000+08:00

山在輪廓中傾圮
草在土裡窒息
風從上面走過

那些明天才要造訪的
今天確定不會來了

風喘著
走得很急

雨季的故事

2006-01-24T11:17:00.000+08:00

貓在飄雨的一月參加飄滿雨的學測，這屆國文科的作文題目是〈雨季的故事〉。他提起筆在考卷上慢慢地寫起：「貓在飄雨的一月參加飄滿雨的學測，這屆國文科的作文題目是〈雨季的故事〉。他提起筆在考卷上慢慢地寫起：貓在飄雨的一月參加飄滿雨的學測，這屆國文科的作文題目是〈雨季的故事〉。他提起筆在考卷上慢慢地寫起：貓在飄雨的一月參加飄滿雨的學測，這屆國文科的作文題目是〈雨季的故事〉。他提起筆在考卷上慢慢地寫起......

在黃昏謝幕

2006-01-16T01:31:00.000+08:00

給我五杯煽情
三包繁華

給我溜溜的韻
達達的時間

讓我們牽著手
從這裡流下去
流下去直到
最後一個字

讓我們在草原上
對著聆聽著的森林
鞠慢慢的
深深的躬

再漸層地
把那些聲母
韻母
縫在你影子的邊邊

鈴鈴瑯瑯
我們的影子
牽著手
滾著毛線球
回家

色紙

2006-01-12T07:23:00.000+08:00

讀完一首詩之後
我從色紙
沉進了
色紙的背面

從來就沒有什麼密語

色紙的正面是黑色的
很安詳
黑色的
安詳

詞條X

2005-12-28T21:19:00.000+08:00

1.
我的文字裡
能愛妳的是如此的少
而且
如此狼狽

2.
我唯一能作的
是期待被妳
過度解讀

3.
在愛妳之後
我就死了而妳
是五百年後的盜墓者

狀聲詞練習

2005-12-24T23:20:00.000+08:00

她的頭顱咕嚕嚕一個接一個滾了出來讓我喀茲喀茲
我咂咂地抹嘴呼嚕呼嚕喝了幾口腦漿然後把它的頭顱嘩啦嘩啦踢開
可能是踢的姿勢太醜當他的眼眶骨離開我視線的同時我的太陽穴被教練趴機了
轟地一聲嘎然巨響我彷彿看見眼前輕煙忽然咻咻加速
這時咖嘰咖嘰的導演走了過來怦咚砰咚地把這齣戲卡了
他把膠捲咖擦咖擦剪掉窸窸窣窣地吞掉
一個小時後我聽見他呼嘟呼嘟的肚子變得嘩啦嘩啦
汩汩流瀉的腸子和我潸潸的淚水都成為霍霍磨刀聲下的犧牲品
這道在數百年後被稱為五更脆腸的菜餚現在還只是咕嚕且嘩沙的而已中國嗚啊嗚啊的飲食史，現在才要開始
你的側臉呼拉呼啦牙齒刷刷地打了個冷顫因為飲食史中的調味料在舌頭上機哩瓜拉第爭論

核桃核桃多美麗

2005-12-23T18:36:00.000+08:00

核桃核桃生得多美麗
長兩瓣硬殼總是搞自閉
你搞自閉我很想你
趕快開門讓我吃下去

(此為中文譯文，松鼠語原文現已佚失)

Chlamydosarurs kingii說

2005-12-23T18:28:00.000+08:00

你的詩有種想安靜卻吵得不得了的感覺

真棒

日記

2005-12-23T18:25:00.000+08:00

在日曆上裝一只手搖把
轉一轉
紙上的字體就開始稚氣
年份與日期
開始同音異義
「○○年韭月餓時日」
你想起那年
空了一半的日記

你想起毛絨絨的浪花
蜂蜜夾心的
檸檬口味陽光
想起蓋有小狗掌印浸過芭樂汁的
路隊旗
要與衣櫃裡的貓
分食的魚已經
藏在操場中央的
草帳篷裡
放學後我們
一起騎
打翻五香粉的腳踏車
用剛學會的
松鼠話唱那首
「核桃核桃
生得多美麗」

日記

2005-12-22T23:02:00.000+08:00

在日曆上裝一只手搖把
轉一轉
紙上的字體就開始稚氣
年份與日期
開始同音異義
「○○年韭月餓時日」
你想起那年
空了一半的日記

你想起毛絨絨的浪花
蜂蜜夾心的
檸檬口味陽光
(老師好笨老師的陽光
都是和煦的都
沒有味道)
想起蓋有小狗掌印浸過芭樂汁的
專用路隊旗
小店裡的紅肉乾
水溝裡的青蛙大王
還有青蛙大王開口說話的
說話課

聽說
在那年之後
就再也沒有說話課了
所有的話
都咕嘟咕嘟地
沉進本子裡
連同青蛙大王那天
說的話一起

超重了點的敘事負荷 ─讀《烈女圖》

2005-12-15T21:21:00.000+08:00

還沒讀過黃碧雲的其他作品，不過至少《烈女圖》的黃碧雲真該去導部電影，導部鏡頭總被一句一句短短而鮮明的文字所佔領；稀稀白白的背景音樂與低喃不住的旁白搶奪觀眾耳膜的電影─《烈女圖》不就是這樣的文本嗎？一部很文字很鏡頭很絮聒，「並且」很文學的小說？

我是個遲鈍的讀者，直到大概〈我婆〉第8節才了解《烈女圖》為何背離小說那如海浪般悠長地沉浮的語言常態，而以如同原始部落的，除傳達語意外幾乎再沒有其他功能的簡短句式書寫；但又在其中穿插一些搖天動地的震撼彈語句。也許是我的大腦需要8節去適應黃碧雲；去發現那僅為傳達一個個單一陳述而出現並且分句怪異的文字模式，其實是生活中最有效而常見的語言形象。當強褓的幼童說「要…吃…酸酸」的時候我們會拿他指著的檸檬糖給他，而非在此時要求他除非說出「可以拜託妳拿那邊的檸檬糖給我吃嗎？」這語法正確並且符合禮節的語句否則別想吃糖(這麼無聊的要求通常換來的是嬰兒高頻率高分貝的哭鬧)。短而緊密的語句是有效的工具，是人類在無瑕進行任何精神活動的環境中與語言的共生方式。

而當我將壓迫的語言與小說裡壓迫的人物聯結起來，突然一切都說得通了。急促的短句、流水帳般的語句輸出，以及像赤眼果蠅那樣(請原諒這作噁的喻依，我實在想不到比它更能反映心中《烈女圖》前半本敘事風格的事物了)不住嗡嗡振翅旋繞的主人翁家族史。在《烈女圖》的前兩部份之所以這麼蒼蠅，是因為左作者想述說的故事本身就是蒼蠅的；是煩躁而不堪的，是作者所謂女性所背負的，無法逃脫的重量。濃重而繁雜的敘事風格到了〈我母〉中後段以及〈你〉的部份也逐漸紓解，並被當代小說主流的疏離感描寫所取代。比較文本前後的敘事差異讓我覺得文本前段風格是作者希望文字配合情節的設計，而閱讀那拒斥而不堪的文字也的確對讀者表達了故事本身那不願被窺探的不堪。

《烈女圖》裡表達女性生命在腐臭中掙扎的意圖與成果讓我佩服，然而我還是不喜歡《烈女圖》。不喜歡它對讀者的拒斥；不喜歡被以情感目的強烈渲染的髒穢與暴力(相反地我喜歡Quentin Tarantino那漫畫訴求的暴力)。總覺得不堪與掙扎的主題也許除了不堪與掙扎的文字之外有其他更能傳達給讀者的形式；總覺得小說中的所有人物都掙扎地太反英雄的英雄化；總覺得除了重度的小說讀者、小說家、書評，以及現代文學課堂上的學生之外，大概沒有幾個人能在前10節那糾結的事件與濃重的語法中存活下來，更別提能否了解作者的意念。也許因為讀過駱以軍的變態敘事手法並且不由自主地喜歡上(兩者都很暴力；都書寫不堪呵)；也許因為自己太過於溫室以致於連自己的美感都已溫室化；也許覺得文學該擁有文字的美感及必要性(另一個我說：這不對呀！《烈女圖》怎麼讀都是篇離不開文字的故事，而且還成功地把濃烈經營成美感呀！)；也許因為害怕發現每個路人的三姑六婆都可以是一本《烈女圖》；也許…也許使是怕血，怕血真實地流出的樣子吧。

可是，其實我們都可以不流血的，不是嗎？

旅鼠日記第九號─未完成(我也還沒寫完)

2005-12-06T06:59:00.000+08:00

今天早上
我在票匭裡投下了
我的處方箋；
「食用快樂六號(膜衣錠) 三十公絲每日四次每次一錠
以隔日清晨的蛋清送服」
我們不曾聽聞落寞
即使有那麼一點
也很快門。

我們的存在是頭版的，我們
不能被擁有
即使是相框與
地心引力。
造訪我們的居所
要從101九十一樓的七號窗戶
向外直走500公尺，在
第三朵雲右轉
進屋前記得先敲敲
門口的北極星

低膽固醇是我們的
子夜和黃昏
我們同時是
二頭肌、腹直肌
鎖骨與恥骨的
我們有水母的波浪
以及安靜
我們精於跳水

吐油雞

2005-12-04T22:31:00.000+08:00

吐油雞(土窯雞) 吐油雞~ 好呷的吐油雞又咯來了
阮這是吐油雞的宣傳車代表他本人拜託鄉親來支持
吐油雞是養由基的學生是黨的新希望
拜託鄉親長輩共同來支持吐油雞吐油雞一份三十半隻ㄧ百

恐水症

2005-11-25T17:32:00.000+08:00

我們的我們
是擴大的而且
才剛被一塊濕抹布
劃過

以致於我們的
溼度總在
某張輕輕的平原上
快跑
關於我們的一切
都紅腫而龜裂
不能被吞嚥
就像不斷拍打我們的
朗朗上口的海

早在好久
好久之前就
關上了門

不知所云

2005-11-23T07:57:00.000+08:00

看著妳蜷入深夜
我將綠格子底下
咯答咯答
熱舞的齒輪一個個
摘進瓶裡

在逗點之後
就沒有更多的故事

我們將可以遙遠
可以

不知所云

I had not thought, although I am (have been!?)

2005-11-12T19:57:00.000+08:00

傘蜥呀傘蜥
我不是應該
與世界絕緣的嗎
為什麼你刊在聯副的相片用力地
將我浮貼在
2005年11月12日的世界上呢

不管啦
我只承認我那阡陌得道
雞犬升天的
GMO花園

故作神秘

2005-11-08T21:12:00.000+08:00

雲很平的時候
我們很細
我們的跳格子
叫做下雨

空氣很薄的時候
我們很輕
一支燭光就能穿過
臉頰裡的秘密

多霧的天氣
我們在飛鼠的山林
抄寫每片黃葉
飄落時的呼吸

當海慢慢拉長
我們把碎浪旁的篝火
灌醉
從礁石那裡
偷了一些情緒
整座沙灘就是一段
橙色的小夜曲

秋天的書(未完)

2005-10-27T22:09:00.000+08:00

在我們交換了頁碼，就要
進行到注釋的時候
楓葉紅了
(歇斯底里地)
把我們闔了起來
外套把我們掛回衣架上

不久之後，整個圖書館的
桌燈都開始交頭接耳
傳說著書本在雨天
集體散步

「其實我們只是想到多霧的湖畔
放生扉頁裡喘不過氣的
尾尾蠹魚」
我總是輕易地找到合適的遁辭
一如我的書名所暗示

邏輯老師妙人妙語

2005-10-26T22:38:00.000+08:00

納許平衡(賽局非零合理論)：
"為了弭平幫內無謂的鬥爭；為了吞下對街角頭的地盤；弟兄們，團結起來！殺過去！"

今年的諾貝爾經濟獎(復仇者比防衛者更不可能受傷)：
"如果我把自己保護得好好的都不去打你，你就會拼命找機會欺負我
不過如果我準備好只要一受傷就做掉你，還想要命的你就不會想欺負我了"

以上均經本人巧妙地修飾
並保有70%以上的"原汁原味"....

新詩隨手包

2005-09-24T21:15:00.000+08:00

將寫好的ㄕ
裝入已預冷的牙膏軟管中
旋緊蓋子置於4C冷藏
至搖晃軟管時無液體流動感覺即告完成
欲閱讀時自冰箱取出
(無需回溫)
取適量塗抹於白紙上即可

星星都亮了(實未定名)

2005-09-23T14:12:00.000+08:00

在大樓充滿汗臭味的影子裡
一首歌哼著走過
「從妳說愛我以後
我的天空
星星都亮了」
通俗而明白
如同一場過於清晰的雨
雨後所有的星星都墜落在草原上
一棵路過的樹張開雙手
盛走了太多的光

在那之後
我們都迷戀起掌紋
並因此而灼傷...

發現自己誤讀維根斯坦之後

2005-08-23T18:47:00.000+08:00

謎是一種包裝紙，在拆開包裝紙之後，我們才能看見之中的禮物
語文是一個謎，將我們對世界的認知裝於其中

太陽味

2005-08-23T18:16:00.000+08:00

羅智成認為在我們學得新語詞的同時，我們也得到了新的表達與認知方式(註)

那麼，如果存在一個純粹由語言所構成的世界(類似於以電腦與網路所構成的虛擬世界經過高度自我演化之後的可能結果)，那個世界中的對話是否有可能變成下面這樣：

「妳好，我是◎※?，我今天發明了『太陽味』喔」

(注意，"太陽味"在這個假設世界中並不是指"如太陽一般的味道"或"嚐起來會讓人感受到受陽光照耀"這樣的，對某種味覺感受的描述；而更接近於將太陽味覺化後的結果，"太陽味"與"太陽"在這個假設世界中成為彼此蘊含((注意，若真有這個世界，"彼此蘊含"的意義將只是單純地雙向蘊含，而非我們一般所熟知的彼此相等，後者是我們這個世界中邏輯的解釋))的兩個存在/語詞((存在等於語詞))。因為兩個世界中語言地位決定性差異的關係，生存於這個世界的我們將無法體會甚至理解"太陽味"；在我們這個世界中與"太陽味"較類似的語言例子可能是中文"鯨魚"一類的語詞使用法。由於中文將Cetacea稱作鯨魚，許多人在先學得"鯨魚"這個語詞，但尚未得知鯨魚的生物分類地位時，多多少少會將Cetacea的游泳動作連結上心中對於魚類游泳動作的認知。然而由於中文將Sirenia稱為海牛，Sirenia與Cetacea相似的游泳動作並不會如Cetacea一般讓人立刻聯想到魚類。由此可知在中文裡"鯨魚"一辭確立的同時，非語詞世界中的，Cetacea的游泳動作被額外賦予了語詞使用者心中的某種存在屬性)

想到這裡，不由得期待著聽到那個假設世界裡的對話呀...
一定非常好玩的說~~

註：「當你解讀情緒內容的字彙很少時，你無法表達內心複雜的感受，當你學會『憂鬱』的字眼，你才知道原來這種感覺叫憂鬱，然後再發現『抑鬱』、『惆悵』等細微差別。我們靠文字把內心裡未被開發、辨別的地方挖出來，同時我們在腦袋裡也不時找些字眼傳達另外的感覺，所以我們一方面學習文字分辨感覺，一方面根據感覺創造表達的方式。」 ~羅智成，〈詩的秘密花園〉

夢姑

2005-08-21T17:41:00.000+08:00

把你的詩集捲成抱枕
放在午後的課桌椅上
如香蠟一般
徐徐揮發
讓站了太久的講台彎下膝輓伂菬{子睡了起來

讓已然斑駁的粉漆安祥地自牆面滑落
讓柱子蹲坐下來
輕輕地
用毛毯一樣的天花板
披在我們彼此交疊的肩上

讓髮稍間的摩娑窸窣
做我們的打呼聲...

致夏宇暨維根斯坦

2005-08-19T22:45:00.000+08:00

在被拔出之前
牙根便在不存在的牙床裡
痛了很久

午後的茶會

2005-08-16T00:33:00.000+08:00

請張開手
收下這片玻璃瓶裡的海洋
易開罐的山

請低下頭
讓飛了太久的紙飛機
在糖罐上
螞蟻一般停留

歡迎光臨
請解下掛在門把的巧克力
帶著它進屋

在這裡
我們彼此約定
對雨的議題禁聲

穿過窗櫺之後
我們都是蘋果綠*

因為一杯奶茶
需要談論的已經不多
所剩的只是
銀製餐盤那樣的主題

或者：下次應該約在哪塊餅乾上相聚

沒有筆
沒有眼鏡
請記得：
穿過窗櫺之後
我們都是蘋果綠

註：「我們都是蘋果綠」摘自一位甜美師弟的詩句

並不涼爽的語句

2005-08-08T20:49:00.000+08:00

在冷氣沉默之後
為了躲開湯匙，橡皮擦，以及推土機
妳找來一句厚厚的話
「當你指著那枚棋子
說
『這是王』的時候
你到底想解釋些什麼呢？」

為了消磨這個沒有冰奶茶的下午
我們一起搬來好多好多書
尋找那些可能的注解
我們坐在書的兩邊
對著彼此
一字字地朗讀它們

「為什麼我們指著一枚兵卒
(一枚兵?卒)
說『這是王』
(是王)
並不合適呢
(並不)
我們的『合適』究竟意指什麼？」
(合?適)
就像這樣
妳朗讀，而我復誦

在一只句點前
我們都還不是慄慄的懷疑論者

註：括號內語句出自維根斯坦《哲學研究》

彎向海濱的路

2005-08-08T17:32:00.000+08:00

她沿著一條彎向海濱的街道行走
探問一幢幢大廈
並推倒它們

在探問之前
大廈並不存在
但她不知道
她細心地讓傾圮的大廈彼此依靠
讓它們能夠摩擦
能夠躺得一如骨牌

最後一棟大廈斜進了海裡
灑出許多過於黏稠的浪花
但沒有聲響

她終於了解
在那些探問之中的不尋常

W:PI_02

2005-08-06T22:00:00.000+08:00

書頁正被翻開
有一些鬼祟
搶在所有文字與形狀之前
走了出來

mero?

2005-08-06T16:24:00.000+08:00

當我翻開書頁
書會喜歡我這個小土人嗎

整理儀容

2005-08-06T16:21:00.000+08:00

在晨間
我的手指一遍遍流過髮絲的過程中
多少文字流失了呢

有些東西

2005-08-03T00:36:00.000+08:00

有些身分，一旦成為之後，便再也不會消失

冬季旅行

2005-07-30T18:12:00.000+08:00

因著之前的約定
我們在這裡下車
把車廂一節節收進我們的背包裡
連同我們的睡袋和收音機一起
用雪堆疑惑的表情
藏起來

在進入木屋之前
我們先熄滅了自己的火爐

屋裡的一切都將是卵生的
易於失溫，更易於被打開
可以很簡單地
把從蛋殼的隙縫流出的彼此
用淺瓷盤接住
放在桌上
慢慢聊天

我們將不會被打擾
直到窗外的冰柱開始學習火車的低鳴

.....

2005-07-27T22:40:00.000+08:00

把你的右手放進皮箱
握你的左手，讓你的肩胛躺在我的背上
抱著你敲敲門，像是我們就要回家
在走到你最愛的河岸之前
我們還有好多話

胃口不好的早晨

2005-07-27T21:24:00.000+08:00

你說一條魚的反面是另一條魚
反面的反面是第三條
以此類推

在早餐桌上
你用地下電台的節奏
將這些論述逐字播放
牛奶從窗外照進我們之間的桌角
我的砂糖在咖啡上空猜想

猜想一些無聊的事，像是
今天的吐司邊適不適合沾咖啡
戒指與手鐲之間夾了幾度角

你說我應該多愛我的咖啡一些
但事情從魚那裡就開始不對了
餐桌上沒有魚，而且
咖啡是我們的秘密

這跟生態真的無關

2005-07-18T18:19:00.000+08:00

把旅遊指南與動物百科一起讀完
站起身高高地舉直右手，朗聲說：
「斯德哥爾摩的斑蝶是美麗的
為了被威尼斯的槳擊落
她們用鱗片囤積脂肪的能量」
雖然斑蝶從未飛過斯德哥爾摩
她們比較靠近溫哥華
也許還講幾句中文
讀幾本線裝書

斑蝶們在五大湖讀《水經》
在安地斯聽徐霞客的聲音
她們不知道霞客最後到了哪裡
為什麼遊記裡沒有濕鬱的雨林

一個噁心的故事

2005-07-08T18:51:00.000+08:00

一隻蒼蠅停在沙灘上
沙灘說了很多
而蒼蠅不說

蒼蠅每天在西瓜上
思考第一句話
「要像海」他想
雖然從沒到過海上

當夏天過去
沙灘也一起走了
但西瓜還好端端的

相親

2005-07-06T16:04:00.000+08:00

我在火車上打翻奶茶
期待有人能被絆倒
我將告訴她
奶茶的濃郁是一種叛逆
奶茶痛恨杯子與舌頭的結構暴力

她將帶著微笑去買奶茶
用她的背包盛滿
她將站在鐵軌上
把奶茶與列車一起打翻

我們將手牽著手
爬上翻倒的車廂
並肩坐下
討論我們的婚禮

黑黑的洞口

2005-07-01T21:16:00.000+08:00

摘下眼睛
掛在那個黑黑的洞口
黑黑的壁上

然後
把山像奶精一樣
一瓢瓢地往洞裡舀

下公車的時候

2005-06-09T08:31:00.000+08:00

你在坐來這裡的
公車上睡著了
車上的故事太重
醒來之後你全身痠痛

故事並不適合移動
應該站在酒櫃裡
至少也去大賣場
生鮮部乖乖坐著吧
嗶嗶刷卡上公車是很不道德的

舉個例子
下車時排在前面的阿婆
右手擺明是一本
蹣跚的帳冊
頭毛裡的八座牌位
彼此語言不通
可憐的阿婆
才剛從某本華麗到吃螺絲的小說裡走出來
犯不著趕著去搭
日曆折成的紙飛機吧

而且
「婆婆我跟妳說喔」
(你老是這樣！)

「吃螺絲的那本小說
作者賺得比較多」

說書人

2005-05-30T22:25:00.000+08:00

脈絡太密喘息太少
你右邊的太陽穴
太陽一般劇痛...

濃痰漫漶的下午
蹲坐的你低著頭看一列螞蟻爬過未磨的石子地
爬過抽長的指甲
指尖老皮燃起薰香
惹了那胡說八道的太陽穴
再次咳了起來

你聽見書本在某個隱密的房間交易著頁碼
右手準備燃起一本流水帳：
「他從腳邊的陰影拾起那把看不見的劍
『身是燕人張翼德』他大開雙臂
『可來共決死！』
他感覺自己與台下數十雙眼睛之間的空隙即將被什麼攻佔
猛一轉頭他看見身後攔腰一片乾到一半尚未鏽黑的血以某種黴菌的姿態爬流過來」

手裡握著的筆乾了
翻找筆芯的時候你突然決定將筆鋒一併換掉

「他閉了眼睛
像要尋找一些不屬於這客棧的聲音
『一條條鐵鍊垂著頭
在水裡，訴說一桶桶的生命
從船板邊緣脫落』
他訴說，像是故事已經遠在
幾百年外的床邊」

幾百年外的床邊...
幾百年後我們在湖邊嗎
還是在一座島上

「世界帶不走的
便屬於我們」
至少總有什麼是可以被訴說的
瞇著眼，你決定完成筆管裡的催眠

「他抬頭看看客棧的匾
門外的十里告訴他
說完這最後一段
案前的江山就可以閉關

『那名嶙峋的魏卒伸手
探進了黏稠陰暗的蜀道
摸著了什麼
他的體溫全流進肘骨的那端
鼠蹊早被自己的穢物攻佔
就晚了這麼晌
一旁的司刑已斷了他的手
拔出他探得的古怪

那奇異的果實滾落下來：
癲癇的指爪握著如斗玄膽』

那年成都的宮門連著
客棧的酒杯一齊破了
割傷的嘴
比劃斷了的咽喉更多...」